1
林小满第一次见到周远,是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一个小型摄影展上。那是四月的某一个周末,柳絮满城,牡丹绽放。北京的天空难得呈现出清澈的蓝色,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展厅,为黑白照片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这张构图很有意思,"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你看摄影师故意把主体放在最边缘,让大片空白成为焦点。"
小满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西装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嵌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正指着她刚才驻足许久的那幅作品。
"你也喜欢这种留白手法?"小满惊讶地问。那是日本摄影师杉本博司的海系列,大多数人都会被波澜壮阔的海景吸引,很少有人注意到构图的精妙。
"留白比填充更需要勇气,"男人微笑着说,"就像感情,有时候不说比说更需要智慧。"
这句带着文艺气息又略显深奥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小满的心门。那天下午,他们从摄影谈到电影,从古典音乐聊到现代诗歌,在艺术区的一家咖啡厅里,小满知道了这个男人叫周远,39岁,自己经营一家公司,忙碌之余,就一头扎进艺术领域,而且已经小有成就。
"真没想到商业领域的人会对艺术这么有见解。"小满搅动着杯中的拿铁,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远笑了笑:"商场是冷酷的,艺术才能让人保持温度。"他顿了顿,"就像遇见你,让这个周末突然有了色彩。"
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让小满耳根发热。她27岁,是体制内的一个平凡女子,平日里接触的多平淡无奇的人,就像天天喝着同一杯白开水,像周远这样沉稳又富有内涵的男人,在她生活中实属罕见。
分别时,周远自然地要了她的微信。"下周六国贸有个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他说,"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小满点点头,心里已经为下周六空出了时间。
2
起初的约会像所有浪漫爱情故事的开端。周远会在加班后的深夜打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只为给小满送一碗她随口提过的某家甜品店的杏仁豆腐;他记得她喜欢的作家和电影导演,会在出差时特意带回限量版的书和蓝光碟;他总能在她皱眉的瞬间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用恰到好处的拥抱和亲吻化解她的不开心。
"你对我太好了,"小满常常这样说,"好到让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周远就会捏捏她的脸蛋:"傻瓜,这才刚刚开始呢。等我们一起去北海道看雪,一起去威尼斯坐贡多拉,那时候你再感叹也不迟。"
然而,承诺就像北京春天飘飞的柳絮,看似漫天飞舞,却抓不住一片实在的。第一次失望发生在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周远答应带小满参加他朋友的生日派对,说是要正式介绍她认识自己的社交圈。小满为此特意买了新裙子,做了头发,却在派对开始前两小时收到周远的微信:"宝贝对不起,临时有个紧急项目,老板点名要我参加今晚的会议。下次一定补偿你!"
小满独自在家吃完了为派对准备的减肥餐,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的自己,默默卸了妆。周远凌晨一点才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歉意:"刚结束,你睡了吗?今天真的特别抱歉..."
"没关系,工作重要。"小满说,努力掩饰声音里的失落。
"你真是太懂事了,"周远松了口气,"下周末我订了古北水镇的民宿,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补偿你。"
下周末,古北水镇的行程在前一天晚上被取消,原因是周远突然接到出差通知。"客户临时改了时间,我也没办法,"电话那头,周远的声音充满无奈,"等回来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尝试的日料,好吗?"
小满学会了不把期待放在周远的承诺上。他说要带她见父母,结果母亲"突然身体不适";他说要陪她过生日,却在当天早上告诉她有个重要项目要赶;他答应和她一起去云南旅行,机票都看好了,最后却因为"年度审计"不得不推迟。
3
每次失约后,周远都会用加倍的温柔和礼物来弥补。他会送昂贵的首饰,订高档餐厅,写长长的情书表达歉意和爱意。当小满试图表达不满时,他就会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你不相信我了吗?我这么努力打拼,不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
渐渐地,小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周远确实很忙,商场竞争压力大是众所周知的。她开始为他的失约找理由,告诉自己成熟的女人应该理解和支持男人的事业。
"你最近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玩了?"闺蜜苏琪在电话里问,"这都第几次放我们鸽子了?"
小满正忙着给周远整理出差要带的衣物:"他工作太忙了,我想多陪陪他。"
"他忙他的,你过你的啊,"苏琪不满地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上周有一个文友聚会,你居然也推掉了?那可是接触各路写作高手的好机会!"
小满把周远的衬衫一件件熨平:"他说那个项目要经常加班,怕没时间陪我。而且...他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太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满,你变了。你以前那么有事业心,现在怎么什么都听他的?"
"我没有..."小满下意识反驳,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推掉了好几个重要机会,只因为周远表示不喜欢她太忙。她的社交圈也越来越小,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等待周远的召唤。
这种察觉让她心里一颤,但很快又被周远发来的微信冲淡:"刚开完会,满脑子都是你。想你了,宝贝。"
文字后面跟着一颗跳动的红心。小满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刚才的疑虑烟消云散。
变化发生在他们相识一周年的那天。周远破天荒地请了假,说要好好庆祝。小满欣喜若狂,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新内衣,甚至偷偷去学了按摩技巧,想给周远一个惊喜。
当天早晨,她收到周远的信息:"公司突发状况,必须我去处理。晚上一定赶回来,爱你。"
小满独自坐在精心布置的公寓里,看着餐桌上慢慢冷却的牛排和渐渐融化的蛋糕,时针从七点走到十一点。周远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仿佛人间蒸发。
凌晨两点,门铃响了。小满飞奔去开门,却看见醉醺醺的周远靠在门框上,领带松散,衬衫皱巴巴的,身上散发着酒气和香水味。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吗?"小满的声音发抖。
周远摆摆手:"后来解决了,就和同事去喝了两杯。"他打了个酒嗝,"别生气嘛,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补偿你。"
他踉跄着走进卧室,倒头就睡,留下小满站在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默默接受周远的敷衍,而是感到了尖锐的疼痛。
第二天早晨,周远醒来时,小满已经煮好了醒酒汤。他揉着太阳穴,露出惯常的歉意笑容:"昨天真是对不起,老板非要拉着我们去应酬那个大客户..."
小满平静地看着他:"是男客户还是女客户?"
周远的表情僵了一瞬:"当然是男的,你想什么呢。"
"你身上有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小满说,"而且你领口有口红印。"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远放下汤碗,叹了口气:"好吧,客户带了几个公关小姐,但我绝对没有..."
"够了!"小满突然站起来,盘子被打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年了,周远!你承诺过多少次,又食言过多少次?我一直在理解你,支持你,可你呢?我们的纪念日,你去陪别的女人喝酒?"
周远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恼怒:"你能不能别这么小题大做?商业应酬很正常好吗?我这么辛苦工作是为了谁?"
"为了谁?"小满惨笑,"你甚至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你的同事、朋友,有谁知道我的存在?"
周远站起身,语气突然软化:"宝贝,你知道金融圈很复杂的,我不想我们的感情被工作影响。"他试图拥抱小满,"我保证,等这个季度结束,我就带你去见所有重要的人,好吗?"
小满躲开了他的拥抱,但没再说什么。那天之后,她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追问周远的行踪,也不再为他的失约而生气。她只是越来越常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周远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认为小满终于"成熟懂事"了。他依然会说甜言蜜语,依然会送昂贵的礼物,依然会在每次伤害后用温柔包裹她。小满接受这一切,像接受北京的雾霾天一样无奈而习惯。
4
直到那个雨天,小满在国贸三期等周远下班。他说今天一定要带她去见几个重要朋友,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精致的妆。等了两个小时,周远依然没出现,电话也无人接听。小满决定去他办公室看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周远搂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从会议室走出来,两人亲密地说笑着。那女人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下个月婚礼的细节都安排好了吗?"女人问。
周远笑着点头:"都妥了,就等着娶你回家了。"
小满站在电梯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周远抬头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小满转身按下电梯关门键,周远伸手想拦,却被她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5
那天之后,小满删除了周远所有的联系方式,搬了家,请了假。表面上看,她果断地结束了这段关系。但实际上,周远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无法拔出。
她开始整夜失眠,白天则昏昏沉沉。曾经热爱的文案工作变得索然无味,她交上去的策划案漏洞百出,最终被领导一次次批评。苏琪来看她时,被公寓的混乱状态惊呆了:外卖盒堆积如山,窗帘紧闭,小满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你得振作起来,"苏琪抱着她,"为那种人不值得。"
小满机械地点头:"我知道。"但她无法控制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片段——周远第一次夸她聪明的眼神,周远说爱她时的温柔语气,周远承诺未来时的坚定表情。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她的心仍然固执地记着那些温暖。
"我是不是很贱?"她问苏琪,"明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是..."
苏琪摇头:"你只是爱得太认真了。"
春天再次来临时,小满已经很少出门了。她拉黑了所有可能与周远有关联的人,害怕在任何社交平台看到他的消息。医生诊断她患有中度抑郁,开了药,但效果甚微。
6
苏琪带来的柚子香在房间里发酵成酸涩的气味。小满盯着茶几上凝结水珠的玻璃杯,突然发现自己的倒影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就像周远送她的那面古董梳妆镜,鎏金边框里永远照不出完整的脸。
"该吃药了。"苏琪把白色药片放在她掌心,这个动作重复了四十七天。
小满机械地吞咽,喉管发出空洞的回响。抗抑郁药的说明书上写着"可能产生自杀倾向",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出声。原来连死亡都需要倾向性,而她连这点冲动都丧失了。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但尾号5023像根钢针突然刺入记忆——那是他们初遇的日期,五月二十三号。小满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颤抖,直到铃声停止,额角已布满冷汗。
"他又找你了?"苏琪夺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这个王八蛋怎么还敢..."
小满蜷缩进沙发角落,指甲深深掐入抱枕的流苏。那些被删除的聊天记录突然在脑海中自动恢复:周远说最喜欢她穿薄荷绿连衣裙的样子,周远说等退休了要带她去冰岛看极光,周远说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记忆开始出现奇异的增殖。某个深夜,当她第无数次翻看周远订婚现场的照片时,突然注意到新娘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和她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冲到卫生间剧烈呕吐,仿佛要把被谎言腐蚀的内脏都掏空。
7
五月的暴雨冲刷着北京城。小满在整理搬家纸箱时,抖落出一台蒙尘的富士胶片机。镜头裂痕像蛛网爬满镜面,那是去年周远"不小心"摔坏的。当时他说:"现代人都用数码了,这种老古董早该淘汰。"
雨滴敲打窗棂的节奏突然与某个记忆共振。她想起大学暗房里显影液的味道,想起红色安全灯下渐渐浮现的轮廓,想起自己曾为捕捉梧桐叶上的露珠在清晨五点起床。
鬼使神差地,她裹着毯子走进雨幕。积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霓虹,相机快门发出生涩的"咔嗒"声。当拍到第七张时,取景框里出现一对在便利店屋檐下接吻的情侣,男生把伞全部倾向女生那边,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浸成深色。
小满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雨声吞没了所有呜咽,只有相机在怀中不断震动,像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8
心理咨询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留着波波头的女医生指着沙盘问:"为什么要把新娘玩偶埋在沙子里?"
小满盯着自己无意识堆砌的城堡:"不知道。"这是她第七次说不知道。沙粒从指缝漏下的感觉让她想起周远承诺时的语气,那些情话也像流沙般抓不住实体。
但在第八次治疗时,当医生播放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小满突然开始讲述童年往事:六岁时弄丢母亲送的银手链,父亲说"哭什么,再买就是了";十五岁作文比赛获奖,评委却只夸她"字写得漂亮";二十三岁面试被拒,HR说"你太内向了不适合做创意"...
"他们都说会给我更好的,但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小满揪着裙摆上的线头,发现自己在笑。
那天傍晚,她第一次主动给苏琪发消息:"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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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区的涂鸦墙换了新主题,鲜红的"RECOVERY"字母下画着破茧的蝶。小满站在当年遇见周远的展厅前,发现杉本博司的海系列换成了中国新生代摄影展。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苏琪疑惑地看着她掏出胶卷相机。
展厅正中央挂着幅震撼的作品:成千上万个药盒拼成心脏形状,每个药盒上都手写着日期与心情。作品名叫《解药》。
小满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当她凑近看清某片药盒上写着"2024.05.23,他说我的抑郁症让他窒息"时,耳边突然响起海潮般的轰鸣。
"小心!"苏琪扶住踉跄的她。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小满看见自己正站在巨大药盒心脏的裂痕处,裂缝里透出极光般流动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