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后,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荡起圈圈涟漪。
村里人都说,没想到春花还会说出那样的话,大家再见到她,便追着她问,有人好奇,也有人起哄,春花就像动物园里被人观赏的珍稀动物一样。各级的官员也来到家中,他们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询问春花需要什么帮助。
春花又一次慌了。面对这些变化,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每天一睁开眼,她就觉得自己快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她跟树生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心事,说自己现在这样,什么也做不了。
树生听着,安慰她道:“人家是欣赏你的思想,是奔着你这个人来的。”
“可我不想每天像被看猴一样,”春花说,“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在村里咋待下去?不如就让我出去看看。“
树生望着春花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年轻时心气也高,对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向往。高中一毕业,他就带着满心的梦想跟着几个叔伯兄弟去外面做工程,他学了一手泥瓦技术,也给自己拼出了一个幸福富足的家。可是,作为家里的独子,树生一早就明白自己的责任,他要在家赡养年迈的父母。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几个堂兄弟那样,将家安在县城甚至市里,他是走不出村子了,也就不想了。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对春花有无限的包容,也欣赏她的精神追求。
树生答应了春花。
春花从村子出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县城商场做服装导购员。这里人多热闹,春花漂亮,身材又好,往那儿一站就是活广告。商场老板得知春花上过电视后,对她青眼有加,以为她会为商场吸引来大批顾客。
春花努力学习导购话术,但她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普通话说不好。在村里说惯了家乡话的她,猛地改说普通话,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客人来了,春花笑吟吟地迎上去,“你好,你有什么需要,请让我为您服务。”
春花带着乡土味的普通话一出口,咬字发音不准不说,前半句听着还凑合过得去,后半句直接拐到了家乡话上。客人是个打扮时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大金戒指的中年女人,她对着春花眼皮一翻嘴角上扯,大着嗓门道:“哟,这是哪来的土老冒呀,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服务呢?!叫你们老板来,这都招的什么人呀?”
春花被她这句话窘得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杵在原地跟木桩似的。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赔着笑,说是新招的,从乡下来的。那女人露出一幅鄙夷样,“农村人不在乡下待着,跑城里来干嘛!”春花被她这句话气得回怼了一句:“农村人怎么你了?你上辈子还不一样是农村人!”
老板是个生意人,宁可开了春花,也不想得罪顾客。就这样,春花的第一份工作丢了。她没想到,自己在村里被视为异类,到了城里,又被人嫌土。春花这才知道,原来农村人的基因已刻在了自己血液里。可她纵是农村人,也容忍不了别人的歧视。
春花不在县城干了便回了家。面对第一次出门闯世界就铩羽而归的妻子,树生坦然地张开怀抱迎接她的归来。
回到村庄之后,春花变了。她把书都收了起来,还烧掉了自己以前写的东西;她主动融入到村妇们之中,忙时同她们一起下地干活,闲时与她们聚在一起嗑瓜子、扯闲篇,甚至还学会了打麻将——而这些在以前她是不屑于去做的。
春花的改变,树生看在眼里,但他认为她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可能一下子改变过来,她只是在努力变得平静。
努力变得平静的春花,在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她细心地照顾着一家老小,将家里上上下下拾掇得温馨整洁。
徘徊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春花,与其说是一个只敢想不敢做的人,毋宁说她更加懂得一个好妻子的责任,她欣喜于丈夫对自己的理解,也回馈了自己作为妻子可以付出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