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被打湿的泥土站不稳人,集合下来鞋底已全是青草腐味的软泥。
篮球场地容易打滑,在那里训练的班级也统一和操场上的班级到了人和大厦底楼的空地进行晨训。
底楼多是仓库和器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屑的灰尘气,又赶上通高部分修葺,时不时能听到某处装修的轰鸣声。
“我们今早创造一些不一样的回忆,绝对让你们永生难忘。”
董洵抱着拳,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突然笑了一声。
“整个晨训都站军姿,不许有任何人动。”
“啊?”众人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站个二十几分钟都浑身难受,现在空腹站五十分钟开玩笑呢。
“所以说是不一样的回忆啊,要记住你军训就是来吃苦的,站个军姿又没让你运动量多大,只要你意志力足够坚定。看看国际大阅兵,那些标兵在那么晒的太阳底下不是照样一动不动,当然不跟你们提那么高要求,保持基本的站姿就可以了,哪怕你表情痛苦一点丑一点无所谓哈。”
那真的是一个难熬的早晨,程宥感觉自己的腰彻底僵住了,后张的肩膀压迫着胸腔,膝盖窝的筋绷到最大的韧度,稍微动一下浑身的肌肉就会发酸,就像溃于蚁穴的长堤。
并不新鲜的空气侵袭着鼻腔和肺腑,汗水从发际线一路磕磕绊绊地滑到嘴角,程宥实在受不了滋生的痒意,舌尖偷偷舔掉了作祟的汗水,纯浓的咸味慢慢蒸发开。
程宥感觉这将是自己一辈子最脏的七天。
前排有些女生开始大口地喘气,身体也摇摇欲坠,刘月南一脸担忧,又狠着心鼓励她坚持。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他们每天都在怎样努力地工作,想想这点苦你能不能啃下来,能不能骄傲地和他们说你成长了!”
最怕地就是在人意识脆弱的时候打感情牌,道德感激催着生理的痛苦,沾上名为爱的药水,在沉默中疗愈与爆发。
程宥泪点低,想到妈妈面对客户无理要求时的忍气吞声,想到爸爸每天回到家黝黑疲惫的脸庞,想到很多个争吵,很多个和好,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溢出来。
“说不定以后过去很多年,你们已经不记得我叫什么了,但是还记得曾经在这个闭塞的地方一起站过军姿,流过汗水,那都将是你宝贵的回忆,独一无二的回不去的回忆。”
董洵转悠着,看着他们坚毅又痛苦的神情,也是于心不忍,只能口头安慰安慰。
转到程宥面前时,程宥的眼周红了一片,泪水已经和汗水混在了一起,淋在脸颊上。
他叹了口气,让刘月南拿纸给他们擦擦脸,一个个可怜样。
撑到最后,没有一个人举手报告,董洵欣慰地说:
“你们不是都做到了吗?……人都是逼出来的,我没什么学历,你们以后可比我出息多了,学习上一样要逼自己……”
他一路唠唠叨叨,有一瞬间,程宥在他身上看见了一个后悔没有珍惜大好青春的少年身影,对着别人埋汰自己的后尘。
吃早饭的时候程宥拿了一个麻团,没敢只喝一碗粥。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董洵是不是特地给自己带的绿茶饼,但很快又否定掉这个荒唐的理由,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视,他捶了捶自己的头,但那丝微妙的感觉历历在目。
上午突然下起了阵雨,暴雨,毫无征兆地从天空砸下来。
在操场上训练的班级都躲到了主席台避雨,顶棚的管道末端还漏着些水。
六班的教官举起一个圆柱状小音响,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才艺表演的,勇敢上前来展示。
“班长,想听你上次给教官唱的什么歌!”有个男生朝程宥喊,这一喊引发了更多人的好奇。
程宥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随便说一首,又怕被董洵听到显得太刻意,结果董洵直接说出来了。
“就那个《小幸运》啊。”
众人了然,也没其他反应,继续推搡着要让别人上去表演。
程宥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太神经质了,担心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人家只是在意回答的存在而不是内容,何必那么紧张,而且董洵好像也没那么在意。
董洵好像也没那么在意。
他看向混在同学堆里的董洵,莫名有点难受,和暴雨一样来得匆匆。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都集中在表演的同学身上,是六连的一个男生,人长得很粗犷,身躯也很庞大,却跳着自创的妖娆的民族舞,视觉的冲击轰倒下面一片。
还有个程宥的老熟人,以前初中的班长,现在在五连。看样子是被整个班的人捧上去前的,他边躲边骂,被教官敲了一脑瓜,乖乖地唱了首英文歌,还挺好听的。
雨快过去了,六连教官还在招呼人,说没人唱了就训练。
“老张啊,我来唱一首。”董洵招招手,从台阶处走到前面的空场地。
“好!咱们七连教官要献唱一首,咱们掌声欢迎!”
下面有要把顶棚喊飞的气势。
董洵拿过他的手机,见老张垫着脚偷瞄,笑骂他垂涎自己美色。
他人虽然长得有点凶,但喜欢笑,一笑起来就有炙热的少年气,像追着光的大男孩。
“选好了没?麦霸还有不懂唱什么歌的时候啊?”
“好了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跟着前奏轻轻摇晃。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声音一出来下面的人就按捺不住了,没想到考官会唱那么青春的歌,还没有什么违和。
程宥看着他含笑的脸,听见一个个温情的词语从他的嘴里唱出来,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而是静静地窥探他眼神里的情绪,在走向哪里。
气氛渐渐升温,伴着副歌的濒临,不少人默契地开始打节拍。
雨渐渐收敛了起来,像是在为这情感的诉说而让路,空旷无人的操场吹荡着芳草的气息。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拥抱你,拥抱错过的勇气——”
“哇——”八个班的人都沸腾起来,跟唱着这段耳熟能详的旋律,高涨的热情迎来了那雨过天晴。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
程宥眼前逐渐明亮,整颗澎湃的心被感染,点燃,小声唱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和音。
他在想董洵会不会看他一眼,会不会察觉他眼底别扭又诚挚的爱意,想起先前失常的悲情,他突然就想明白自己可能喜欢上董洵了。
喜欢他流淌的热血和骄阳般的傲骨,喜欢他不羁的风度和云流般的笑意,喜欢他的长相,喜欢他的谈吐,甚至喜欢他的身材,没办法,他也是被欲望揉捏而成的人。
他以前看过网上的话,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这简直是胡扯。
爱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再肤浅也是理由,一个还是一百个,都是余生奉行爱那个人的证据。
他没喜欢过人,没体会过喜欢的感觉,连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不知道。但他想出了好多好多可以爱董洵的理由啊,那应该是喜欢吧。
那董洵呢,董洵对他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唱到最后一段副歌要用那么深情的眼神看着他。
他迫切地想知道董洵这让人误解的态度,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对他有点喜欢,想去了解是不是所有的教官对学生都那么细心那么温柔,想的情绪快要崩溃。
想到最后,他想到同性恋三个字。
他觉得他妈会疯的。
遏制住所有令人作乱的因素,他立马冷静下来,做了一个当下觉得可能最理智的决定。
上午国旗班来选人,他举手参加了。
注意到董洵诧异的眼神,他只迅速一瞥,就低下头。
跟国旗班的教官报好名字就出列在一旁,还有几个表演方阵的同学也出列,看着其他同学训练。
“生—非—草芥!应—当—人杰!奋—搏—山川!遨—海—争先!”
刘月南让他们珍惜这最后一点在班里的时间,程宥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已经惊涛骇浪。
那时的程宥还很天真,以为看不见董洵,就会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用四天来戒掉三天迷上的瘾,军训过后就不会难过,就可以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彻底忘掉他。
当时罗琦和陆许晴作为标兵在另一处地方单独训练,对程宥报了国旗班的事情并不知情,程宥主动告诉的,说是听学长讲国旗班比较轻松,优秀学员几乎人手一个,日后可以长期呆在国旗班,福利比较好。
他曾经确实是把这个当作进国旗班的理由,但他本来都准备安安分分不走了,又被自己自以为聪明的手段骗的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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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午休董洵都在想程宥是不是怪他没让他当标兵。
当时场景确实有些尴尬,他决定选一男一女,女生里确实陆许晴踢的最好,相貌也不错,就毫无犹豫的定下来了。男生他是想选程宥的,但是程宥说过不希望拿他和陆许晴开玩笑,董洵就怕其他同学再说闲话,给他造成一定的困扰,就换成了同样不错的罗琦。
当时他要叫罗琦的时候程宥刚好在旁边,俩人距离很近,他指指罗琦叫他过来,不少人看叉了,而且看见他身旁的陆许晴就起哄让班长过去,最后确定是罗琦的时候,他看见程宥眼里是有些失落的。
要不找个机会和他解释一下吧。
董洵这么想,不过事实是程宥也没觉得自己多好,也没上升到责怪的地步,只是觉得自己很努力的表现没有得到最高的认可罢了,和铁定了心去国旗班没有一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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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表演方阵和国旗班就去集合了,程宥在听到广播通知的那一刻,心情就和得知自己是一百零二名一样,极度的悲恸悲恸后释怀。
确实是很轻松,因为在下雨,改到高一楼的底楼走廊上训练,一排排走了几遍就让他们休息。
程宥遇到了初中同学,他在四班,也是揣着创新班的梦没考上,因为三观不合中考前女朋友还和他闹分手,索性调整地快,没受多大影响。他就是被这个教官一个眼神挑中了,也不管他情不情愿就顺过来,之后还让他当排头拿枪的。
其实程宥根本没心思练,他已经有些恐慌了,一想到这个见不到董洵的日子要过三天多,或者说,他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董洵了。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可这不就是他最需要的吗。
全程他都闷闷不乐的,到晚饭时间,他看到董洵好像也没什么精神,自我麻醉着他会不会也像他现在一样被矛盾的内心与理智纠缠得天旋地转。
他都有悄悄拉住董洵的袖子,和他说他想回来的冲动,就像前天的那个夜晚,他们蹲在梧桐树下的说着只此二人听得见的话,就是那种渴望的感觉,压抑的火苗几乎将他自焚。
晚训时程宥先在七连呆了会,第一次生出了主动和董洵聊天的念头,不过场合不合适。副营长说国旗班全部回到各自班级,程宥集合到一半,被这个消息惊得喜出望外,转眼又被一击冷水泼到心上。
“女生和后四排男生先回去,其他原地待命。”
程宥被正正好划在了这个区域外,眼睁睁看着只剩下包含他在内的十五个男生。
教官让他们先在广场上自行组织训练,然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出现过,他们就被孤零零地晾在那,彼此不熟的还要团结一致,实在是强人所难。
程宥没有参与他们的任何集体话题,练就练,休息就休息,休息的时候他的初中同学坐到他旁边找他聊天,猜测教官是去重新选人了。
“那为什么就我们不放?”
“一个劈旗的,两个拿枪的,换不了,前面两排走的比较好,算排面,换不了。”
排面……他想起董洵也说过他是排面,要好好走。
广场只有石碑台上的筒灯和去宿舍区的路灯亮着,背后人和大厦的玻璃身面黑洞洞一片,程宥的眼睛也黑洞洞的,不时往操场上的方向瞟。
哨音吹响,全体起立,很快又坐到地上。
在他这个角度,都能透过铁网隐约看见七连的人群,前面坐着的是罗琦和陆许晴,刘月南低着头在看手机,那个个子高高的叉着腰在讲话的是董洵,半边身子在阴影里。
他分不清是哪个班的欢声笑语,就是觉得刺耳无比,完全无法冷静。
从下午来这里到现在,才过了六个小时,不过三场数学考试,他已经消耗完了三个月的心力,来构筑他表面的坚强。
现在表面的坚强也快维持不住了,他突然转头看着他同学。
“我想回去。”
“啊?”那人瞪大了眼睛,听他接着说。
“听别人说轻松才来这里的,但现在觉得还是在原来班里呆的舒服,触景生情。”
“那你和教官说啊,趁人还没选完。”
“也见不到教官个人影啊。”
“那你明天早上和他说,不要委屈自己。”
程宥朝他感激地点点头,舒了一口气,在心里狠狠嘲笑了一番自己的不守信和白用功。
果然任何挣扎在绝对的内心面前都是徒劳,只会浪费时间,造就更大的遗憾。
·
董洵在哨音后和同学聊了会天,就无声无息地走进操场外的阴影处。
刚拿出根烟,想到什么,又收进口袋,径直走向广场的石碑。
“你们教官呢?”他对着散散的几个人发话,一边目光寻找着程宥。
“不知道。”
程宥看不清他黑暗中的脸,但光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求助的嘶吼困在喉咙眼——
但这颗稻草终究还是折了,他都不知道董洵有没有看到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董洵就走了,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和没有来过一样,地面上甚至没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等明天,等到明天——
他一定要和班主任说。
之后又下起了急促的阵雨,其他班都在有序地退到教学楼,他们只能无首地狂奔到教室。
七班教室空无一人,程宥打开所有的灯,坐到那个让他安心的角落,上身伏在桌子上,雨声和心跳并齐速动。
同学陆续进了教室,他也和罗琦说了他想回来,罗琦也是一样的回答。
得到肯定后,他半翻开日记本,在这一天的末尾写下七个字:
我想回去,想董洵。
写到最后他卡住了,他发现,他不知道董洵的洵是哪个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