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父亲的丧事，打扫屋子的时候看到那几个已经腐烂的柿子，他再次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元宵节还没过完父亲就卧床不起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除了嗓子有大面积的溃疡，吃东西困难外，各项检查都正常。至于溃疡，医生说是长期服用消炎药导致的，对于九十岁高龄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了。

住了几天医院，可以吃点东西了，医生给开了些药就让回家了。没想到回到家后父亲拒绝吃药，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因为父亲吃不下去饭了，吃一口吐一口。

那天父亲突然说想吃柿子，他激动得不得了，他以为就像女人害喜一样想吃什么就必须要吃上，吃上就好了。所以他拼了命的到处找柿子。

他们这儿不产柿子，父亲吃过的柿子还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是那种软软的，要万般呵护，碰一下都能变形，剥掉一层薄薄的皮就能吃的软柿子。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父亲很爱吃。

他去了镇上所有的水果店、水果摊，也去了超市。生活条件好了，交通便利了，什么水果都有，从南方的芒果、菠萝、榴莲到北方的苹果、梨，甚至草莓、西瓜这些不是应季的水果，红的、黄的、橙的，绿的五颜六色，把水果摊装点的色彩缤纷、绚烂无比。但，就是没有柿子。

他又去了县城，又是水果摊、水果店、超市一个没落的寻找，依然找不到柿子的踪影。

两天过去了，父亲的境况越来越不好了，脸色时黄时青，没有一点血色了。吃点东西还是吃一口吐一口，偶尔喝口水，也是喝一口吐半口。他的心更是沉重了起来。

他发动了外地的朋友亲戚一起帮着寻找柿子，如果外地能找到，哪怕花天价的快递费也要让父亲吃上柿子。

他又去了市里，去了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一家家店他一个个挨着去问。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就问到了一家。老板听说给老人买的就说：“柿子不太好了，你们去挑吧，不要钱！”

那些柿子已经开始长黑点了，好在还挑出了几个，对着老板千恩万谢后他高兴地回家了。

他把柿子剥了皮，在碗里捣碎，准备用小勺子给父亲喂，父亲摇头，看着完好的柿子指了指。他似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把父亲扶起来靠着床头，把柿子剥了皮放在了父亲手里。

父亲双手捧住柿子，嘴凑上去贪婪地吸吮着，就像饿了的婴儿突然看到了妈妈的乳头，把头扎进妈妈的胸口，使出全身的力气不歇气地吸吮着。不一会儿一个柿子就吃完了，这次竟然没有吐出一丁点。

他开心极了，想象着父亲好起来的样子，可以下床走动，可以去院门外晒晒太阳，可以去羊圈看那些自己曾经天天放养的羊了。

他也可以安心地回家呆一阵子，看看媳妇和孩子。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他独自回来，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父母，这样的生活已经一年多了。

但是之后父亲的情形却越来越差了，每天除了昏睡还是昏睡，不吃饭也不喝水了。有经验的老人们告诉他去把儿女们都叫回来，父亲可能不行了。

那天上午他去镇上接外地赶回来的最小的妹妹，返回的途中，大姐打电话说父亲已经走了。他开着车，手突然就剧烈地颤抖起来，连方向盘也抓不住了，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流得满脸都是，隔着车窗的视线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父亲前几天伸出手给他比划了个八的手势，声音虚弱地说：还有八天！他算了下从那天到父亲去世真的就是八天，难道冥冥中人的死都可以自己掌控吗？

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医院检查说身体各个脏器官都很好，就是食道溃疡厉害；明明在医院都挺好的，医生还开了药。但是回到家就变成里这样，父亲为啥拒绝吃药，嫌药苦，可是父亲经常吃消炎药说明他并不是拒绝药的啊。

打扫完的屋子整洁、干净，除了床上再不见父亲的踪影，似乎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眼泪不由得又在眼窝里盘旋，终于没有流出来。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向了每一个角落，他似乎看到父亲坐在阳光里，微闭着眼睛正享受着那份温暖和惬意，他的视线再次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