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多年,常忘了自己根在哪里。每当有朋友问起,常要犹豫再三才明白人家的意思。春节回家,发现一本写故乡的书,那是本具体到我出生的那个镇的书啊!随手翻来,让我欣喜不已。对于故乡的思念便丝丝地从心底涌上来。
七岁就离开故乡的我,应该说对那个江南小镇没什么印象。可我还一直记得外婆的小镇,小桥、流水、白墙、灰瓦还有绿柳。淡淡的,清清的,就像水墨画的写意,透着几分淡漠、几分伤感、几分孤独、还有几分安然。清澈的小河分布在小镇的各个地方,就象是小镇的血液在流动,轻轻地、静静地在见证着小镇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见证着我的童年。
那长长的、窄窄的只能走过一人的小弄堂,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弄堂的小路是用青石板铺的,被春雨洗刷得可以照得见人,两边高高的灰白屋墙,挡住了尘世的喧嚣,灰白屋墙上高高地开着雕花的小窗,里面不时传出侬侬吴语,像是天使的歌声。那寂静的小弄堂,仿佛就是通往天堂的路啊,青石板的尽头仿佛就有无尽神秘的吸引力,让我一直向往、向往。
外婆的家是典型的浙东民居,两层坐北朝南的矮木楼,开着雕花木窗,窗子不大,主要是为了防风。南向通常有个小小的庭院,北墙通常也是白灰的,高高的马头墙上盖着灰色的燕子瓦,翘翘地像是燕子的翅膀。大门一般都不会开在正中间,总是开在东边,通过一个回廊可以到达客堂间,那是个交通要道也是这座房子主人的活动中心。客堂后有个上二楼的木楼梯,每次走上去都“咚、咚”地响,像是在敲着的鼓声,空旷而古老。透过二楼的雕花木窗可以看到一层屋顶的灰色燕子瓦,和马头墙上的瓦相辉映着,那么和谐,那么一致。还可以看到小院里的一切,院子里靠北墙总放着一排水缸,那是用来接雨水的,有的水缸里还养着小鱼呢。还有外婆养种的各色花草,有的已经爬上了二楼。那只蓝眼睛的花猫,总是懒懒地睡在太阳地里……房子的地板也是木头的,踩起来柔和而有弹性,你若用力去踩,那桌子,连同桌上的茶杯似乎都会随着你的节奏跳起舞来。
我常和大我三岁的姐姐在客堂间里蹦房子、丢沙包、跳橡皮筋,玩着各种各样那时的童年游戏;在楼上楼下躲猫猫,听着木地板在脚下“咚、咚”地响,心里又害怕又兴奋;捉着外婆的猫咪当玩具,过家家,整得它死去活来;和姐姐去对面小河边去看乌篷船运来各色各样的商品和蔬菜……更多的时候是和姐姐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外婆总是拿我们没办法。最后很无奈地告诉妈妈说:这俩个小囡我带不了,属相相克呢,龙和虎弄不到一起。你还是带走一个吧!结果母亲选择了把我带走。
离开故乡的那天,天色很暗,江南的雨在静静地飘着,无声却是侵蚀到了人的心底。外婆挪动着一双三寸金莲,颤颤巍巍地跟在我和母亲的后面,一边嘴里还念叨着我的乳名“阿芹啊,记得回来看外婆哦!”我的眼睛立刻被泪水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外婆模糊的身影成了我幼小心灵里最深的记忆。
再回故乡的时候,变了,一切都变了。小河被填平了,小桥不见了,外婆的房子被拆了,蓝眼睛的猫早已逝去了,高高的马头墙被现代的楼房淹没了,雕花木窗也成了我梦中美丽的云彩。我那古老的,美丽的,飘逸的故乡哪里去了?
从此我的思乡情结便锁定江南小镇了,喜欢她的幽雅、古朴和那种透着淡淡忧伤的氛围。她没有浓妆艳抹,总是灰白的水墨画,最多不过工笔里的一抹淡彩,给人以安静而忧郁的感触。
每每看到那一层层用江南特有的泥,烧出来的江南特有的薄薄的青砖,砌筑起江南特有的结实的灰白的屋墙,总有种爱极而泣的感动,象是在崇拜自己的偶像。让这种伤感、忧郁,淡淡地、轻轻地流遍全身,伴随着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