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前几分钟,站在讲台上,等待着每日新闻播报结束,正在打扫楼道的保洁阿姨突然拎着拖把走进来,开始拖讲台前面的地板,我还没反应过来,从门口经过的教官跨进教室一把扯住保洁阿姨,告诉她教室必须是由学生自己打扫。保洁阿姨甩开教官的手说,“我愿意,我就想给这个班级拖地板,因为这个班级的小孩都太好了,他们走路的样子我都喜欢,给他们打扫教室我很开心”。虽然说了一大堆,最终还是被教官扯出了教室。
孩子们开始早读,我站在教室前面,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第一次认真的端详每一个孩子,一边在心里问自己,保洁阿姨喜欢他们走路的样子,我和他们朝夕相处,又喜欢他们什么?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一条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但是脑子却蹦出一堆的不喜欢:不喜欢他们作业潦草,不喜欢他们听讲心不在焉,不喜欢他们自习叽叽喳喳,不喜欢他们反复犯错,不喜欢他们马马虎虎,不喜欢他们坐姿不端………。我再想,那至少我也应该像保洁阿姨一样,喜欢他们走路的样子吧?发现并非如此,因为,我似乎每天都乐此不疲的陶醉于对他们的“找茬”与“纠错”之中,根本没有看过他们走路的样子,或者即使看到过,也从未上心,何曾像保洁阿姨那样“欣赏”到满心欢喜。细极思恐,和他们朝夕相处,每日心之所想,却居然是那么多的不喜欢。我只觉得,我教书的乐趣越来越少,原来是因为我满眼皆是越来越多的不喜欢,正因为这满眼的不喜欢,我也越来越不能感觉到被喜欢。教育里不再彼此欣赏,就难免生出“相看两厌”的感觉。
尽管保洁阿姨并不知道,但是她的话句话的确让我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学生在教师欣赏的眼光里获得持久的成长力;教师在学生的喜欢的眼光里获得强烈的幸福感,这是教育的普遍常识。教育本就是这样彼此欣赏时的两情相悦和彼此成就。但是,我却只在当保洁阿姨说喜欢他们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眼中流露出无比惊讶又喜悦的光芒———一种彼此之间两情相悦所成就的幸福所折射出来的光彩。
中午回家来,翻出之前买的一本关于中国文字演化与发展历史的《文字的故事》,找到了其中对“教”字的含义解释。书中说最初的甲骨文“教”是个会意字,右边是一只手拿了一根棍子,左下方是个“子”,代表小孩,“子”上面的两个叉是被棍子抽打的象征性符号。和我心里隐约的感觉"教更倾向于管束”差不多。再查“育”字,发现最初的“育”字上部是一个女子,下面是一个倒着的“子”表示女子怀孕,看完“教育”二字的解释,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大吃一惊,原来我们的祖先已深谙教育的真谛,在恒河沙数的文字世界里挑出如此绝妙的两个字,从这些文字所隐藏的含义来看,真的再也无法找到比它们更恰当的文字,来描述人类这种传承自身文化的活动的方式和方法了。“教”会让受教者有痛感,因为是要“拿着棍子抽打”,而“育”能又给予受教育者生而为人所必需的疼爱,因为“最柔软的心莫过于身怀胎儿的母亲”。如果套用孔子的话,“爱而不严则怠,严而不爱则罔”也很有道理。
一切速成的时代,教育也难免被下猛药, “教"只需要口头告诫与规定约束便能实施,简洁方便短期收效快,而“育”则如怀胎九月,需要持久的耐心和精力以及对生命真正的尊重。所以,包括我在内的,更乐于“教”而荒于 ”育” ,短平快的教育模式下,不知不觉教育就只剩下一半了。
与“教”相比,教育的另一半, “育”,其实是叫人懂得爱,了解生命,尊重生命。因而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