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机
睁开眼,脑袋昏昏的,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察觉到不知道多远出的黄色的光,看起来是常见的那种地下室昏暗的光。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身边有人,而且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一处,周围应该有很多人。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右上方的渐渐出现一个方形光块——一宽束光斜射进来,光束里充满了尘埃颗粒,也打亮了我眼前初见五指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是看得出来现在正斜靠在一间房子的墙上,房子很大,只有一面墙上有一块窗子,虽然外面天大亮,房子里还是略显昏暗,但是周围的一切都可以依稀辨别了。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和眼前黑压压的铺满房间的一大片人。我仔细打量了房子各个角落,大概有200多人,大家或坐在地上或斜靠在彼此肩上,有一部分人刚刚醒了,有一部分人还在昏睡。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有妇女有老人,甚至还有7,8岁的小孩儿,他们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头发凌乱,讲究的衣衫也肮脏不堪。
“我在什么地方?”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
这时更多人醒了,吵闹声此起彼伏,我的脑袋嗡嗡响,头疼欲裂,我晃动着脑袋,猛然间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我正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正在点滴注射一种药物——一种用来治疗传染病的药物,忽然家里来了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他们每人手持一把激光枪,走到我面前,摘掉我手上的注射针,毫不分说就准备把我带走,因为这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爸妈都外出上班了,所以我没有喊叫,只是拼命挣扎,但是挣扎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我被两个警察殴打了一顿,在地上拖了十几米,然后给我注射了一剂不知道什么药剂,直到我不再反抗,他们最终把我装进了一辆很大的货车里。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容纳几百人的大房子里了,想必这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来到这里的,大家都察觉到被关在这个房子的人都是一些被传染病感染的人。
传染病爆发在一个月前,我们被感染的人身体反进化,变成了21世纪时候人类的模样。
22世纪初的十几年来,人类以及地球的部分灵长类生物高速进化,无论在身体结构还是智力发育方面都呈指数型变化,人类最明显的一个特征是后脑变成了原来的两倍,肢体韧性和硬度同时增大。由于这种变化来的太快,人类各个领域的科研工作者都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其中有一种理论最具有说服力,这个理论说因为来自太阳风的高能量宇宙流掠过地球,地球的发达生物受到影响,导致了超出正常速度的进化,由此人类变成了现在的新型人类。
根据现有理论,由于高能量宇宙流只对地球作用零点几毫秒,所以人类的高速进化只是维持了十几年,之后人类又重新恢复到了原来的进化速度,但是人类这十几年来已经进化到了也许几百万年才能进化到的程度。
由于十几年的高速进化,人类社会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无论是科学、技术、文化还是社会运行,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人类社会一片繁盛锦荣。
直到一个月前的传染病爆发,尽管规模很小,但是高速发展的人类社会受到了威胁和打击。
传染病的爆发原因可能是低等食物的病毒在人类体内发生变异。第一批被感染的人出现在东方某个小国家,然后迅速向世界各个角落扩展,短短二十几天,这种传染病很快传染到了世界的绝大部分国家。
被传染的人没有出现任何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仅仅身体结构发生变化,很短时间内就退化成了高速进化前人类的模样,但是这对于22世纪的人类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变化,这种传染病在22世纪人类的眼里可能会让整个人类社会倒退回低等的人类时期,所以自从这种传染病被确认之后,人类各个国家和地区就开始采取各种措施,包括药物治疗和隔离防护。
我每天的药剂注射就是为了治疗这种传染病的,而且药物完全免费,由政府医疗机构提供,自从得了这种传染病,我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抓来关在这里,而且那么多染上传染病的人都被关在了这里。
“你别天真了,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会死在这儿!”忽然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名男子对面前的年轻女人喊道,声音里有哭腔。
“不,我们一定能回去,我们下个星期就结婚了,你不是希望尽快和我结婚吗?你是爱我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女人哭着摇动着男子的身体。
男子一把搂着年轻女人:“我当然爱你……”,男人哽咽。
从他们的话里可以猜测他们是马上要结婚的男女朋友,一块被抓到这里,而且重点是他们嘴里说着什么回不去、死亡之类的话,说明他们可能知道我们被关在房子里的原因。听到他们的对话,房子里刚才还静静等待的人都不安定了,他们纷纷朝那对男女看来,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犹豫了好久,终于准备说出大家都想要的原因。
“其实知道了原因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求求你赶快告诉我们,”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男子吞吞吐吐便央求道,“我女儿也得了这种传染病,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我很担心她。”
男子看着这个妇女叹了一口气。
“三天前我还没有患上这种传染病,当时我和一个朋友混在一起,我的那个朋友是市政府某官员的儿子,是个纯粹的纨绔子弟。那天他要偷父母的钱,而且非要拉我一块去,我们来到他家,从他父母卧室找到一些现金之后正准备离开,这时他爸爸回来了,他不想被爸爸发现,所以我们躲在了阳台的一个柜子里,然后听到了他爸爸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男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握住女朋友的手,这时房子里静得可怕,大家都盯着男子仔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符。
“我听到他们说……”男子眼里露出了恐惧,“几天前人类各国和地区的首脑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说到了这次传染病的事情。”
“是不是这种传染病没法医治?”一个带着眼睛的老先生问。
“就算没法医治我也无所谓,除了变成之前人类的模样,其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我去世的祖父就是这个样子,照样可以生活,再说就算作为先进人类又能怎么样,全世界都是先进人类,上大学受到高等教育的人也多如牛毛,根本就轮不到我来给人类社会做出贡献。”一名看似学生的男生如连珠炮般愤慨地说一大通。
“不是!”之前的男子喊道,这时大家又安静了,听男子继续说。
“他们要杀了我们,杀了所有得了这种传染病的人!”男子同样向大家喊道。
所有人惊愕,男子的女朋友趴在男子怀里哭泣。男子的脸贴着女朋友的头继续说:“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和实验,各个国家和地区都发现无法消灭这种传染病病毒,而且传染病还在以一定的速度传播,被传染的人越来越多,首脑们担心不久的将来整个人类就会退化到21实际末的状态,到时候人类的智力水平就不再像现在一样发达,现在的人类文明就很难保全,所以……所以既然医学上消灭不了传染病病毒,全世界的首脑们达成协议,决定快速消灭所有被传染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四十多岁的妇女边哭边说,“得了这种传染病又不是我们的错,再说我们变成之前的样子又能怎么样,智力不如以前又怎么样,现在的人类就更好吗,人类的高速进化,使自己忘乎所以,不断地想要发展社会,挑战天地,我的丈夫就是因为被派去建造几千米的天梯大楼而坠亡的,公婆也因此郁郁而终,我的女儿才十岁啊,十岁就失去了大部分亲人,现在还要任人宰割。”妇女哭得更大声了。
“就是,我们至少还是人类,只不过没有那么聪明了罢了,但人类其他的优点我们都还保留着,如果因此就杀了我们这些得了传染病的人,那么现在的人类和21世纪不受指令控制的人造智能人类有什么区别呢。”学生男也愤愤狂喊。
听了这些人的话,戴眼镜的老先生喟叹一声,沙哑的声音里饱含无奈和沧桑:“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人类社会,那个时候我还年轻,生活得自由自在,工作不是很辛苦。那个时候的人类文明成果已经能够满足人类生活的需要了,虽然人类也是力图继续发展,但是循序渐进,不做虚妄的幻想。”说着老先生露出微笑转而忧愁,“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我现在的老伴,只不过现在害的她在外面为我担心。”
“我们会被怎样处置呢?”男子的女朋友还是略有哭腔地抬头问男子,这时大家又向男子看去。
“当时由于害怕,我只听到我们会被快速消灭,至于什么手段,我也不知道。”男子脸上露出恐惧和无奈。
“是烧死,我们都会被烧死!”突然一个声音从房子的一个角落传来,听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被弄晕的时候听到两个警察说的。”
“我也听到了,但不是烧死,而是最后烧掉我们的尸体,避免进一步传染。”又一个人的声音。
大家又互相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至此,我们已经大概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按照计划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日薄时分,大家逐渐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不时冒出几声绝望的叹气声,我也感到悲痛,为自己,也为再也见不到的父母。
忽然,一阵吵闹声打破了死寂,大家纷纷左右环视,原来声音是从房子外传来的,争执声、哭喊声,还有击打铁门的金属碰撞声。不一会儿,伴着嘈杂的声音,与我相对的那面墙上的门开了,漏进来很强的光,眼睛很久才适应。
我看见走进来一个中年男性,很魁梧,肚子很大。中年男性的两边站着两个更加魁梧的人,看起来像是警察。
“因为最近传染病更难控制,我们市政府不得不采取措施把你们暂时隔离起来,过几天你们就可以回家了。所以,请你们能够告诉你们的家人,希望他们能够理解,不要再来闹了。”门口光影里的中年男人语气平和地说。
“你们这些骗子,你们要杀了我们!”四十多岁的妇女愤慨地说。
“对,你们控制不住传染病就是要消灭我们,你们根本不配称作人!”有一个人的声音。
“求你了,放我们出去吧,求你了……”年轻女人央求道。
这时,门口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了愠色,还有一些惊讶。然后他摔门而去,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很快房子外面的吵闹声没有了,也许是被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什么劝走了,也许是被警察疏散了。
第二天,太阳光刚刚从窗子里射进来,房子的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之后门立刻被关上了。这个人和我们一样,已经得了传染病退化成了以前人类的模样。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吗?”看到那个人醒来之后,一个声音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里了,就记得有几个警察把我塞进了一辆卡车。”
“外面什么情况?”
“自从得了传染病的人被大量抓走之后,外面一些普通老百姓反抗越来越厉害,而且每天都有游行示威,并且各种罢工,但是市政府只是说很快就放我们出来,似乎不怕游行和罢工。”
“你知道我们会被怎么处置吗?”
“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得了传染病,但是外面那些没有被传染而且亲人没有被抓的人并不希望我们那么快被放出来,还说我们只是被暂时隔离了,只有那些亲人被抓的人还在抵抗。”
“他们在睁眼说瞎话,难道罪恶的人性也会相互传染吗?”我忍不住吼道。
“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只有在这里等消息了。”戴眼镜的老先生拍着我的肩膀,似乎在安慰我,又像是自我安慰。
被抓来的这些人心里都清楚,除非整个世界的各个国家和地区同时改变主意,要不然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我们没有被立刻处置掉,说明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的首脑也有顾虑。
过了两天,我们终于又见到了外面的人。警察通知我们准备好,他们将要带我们去郊外新建的一所医院进行最新的治疗。
我们大家都喜出望外,喜中带泪。
很快我们分别上了几辆大卡车,大概两个小时后车停了下来,我们到了目的地。
大家纷纷下车,脸上还带着之前的惊喜。我是最后车上最后的一个人,正准备跳下车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着什么。
“我们不是要去医院么?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最早下车的人左右张望疑问道。
这时候我扶着车货箱门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别说医院,连一个像样的建筑物都看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害怕,于是收回了刚刚迈出车厢的一只脚,回到了车厢里,然后在没人察觉的时候慢慢关上车厢门,通过车缝看着外面将会发生什么。
大家被命令走到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然后几百个人站在一个圆圈里,忽然“轰”的一声,大家坠落下去,我吓得立刻回到了车厢的最里侧,用车厢里的一个破旧的油纸盖住了自己。
顿时,叫喊声,哭声,咒骂声,不绝于四周的荒野。
听到外面的声音我十分惊恐,也难以相信发生的一切:被带来的这些人落入了提前挖好的地下空间,然后空间被充入毒气并封闭,直到所有人停止了挣扎,一场大火,皆为灰烬。
我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我在车厢里颠簸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车厢门边,从车缝看到车子正在返回市内,我知道就算我能回去也难逃一死,也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在车子还没达到市里之前,我打开车厢门,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也摔断了腿。
等车子走远,我缓缓爬到旁边的树林里,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我记不清过了几天,我在林子里一直靠野草野果和坑洼里的脏水为生,慢慢得,我难以坚持下去,又不忍就这样自生自灭,于是决定无论生死都要回去见父母一面。
我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向市区走去,到达市区边缘的时候我捡了几件别人丢弃的衣服,又遮盖了自己的头部,因为只要被看见,其他人就肯定能根据我的头部特征发现我是曾经得了传染病的其中一人。
我胆战心惊地穿过市里人最多的一条路,然后在和其他人的多次摩肩擦踵后终于到达了我的家。一路上我看到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没有感染传染病的人,最明显的特征——大大的后脑在街上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移动。
我家的院子的大门没有锁,我进到院子里,在房子门口张望,看到父母正在家里,踌躇了很久,我终于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母亲,母亲开门之前我提前退到离房门几米远的地方,我不想把病传染给父母,然后害他们经历那种没有人性的一幕。
母亲看到我之后激动地哭了,这时父亲也来到了门口,我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很大声音。
相隔几米这样站着,我向父母叙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父母听着只是哭。说罢,我还是决然离开,不顾父母凄惨的挽留,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树林里,准备自生自灭,结束自己作为21世纪人类和22世界人类的身份。
一天之后,我双目混沌地又一次睁开眼,这时却看到了父母在我面前,他们形容枯槁,一脸病态,我以为这是我的回光返照,可父母叫了我的名字,我清醒了。父母看着我又哭了起来。
从父母口中得知,就在昨天的一天时间里,全市的市民都感染了一种新的传染病,而这种传染病和我所患的传染病病毒很相似但表现完全不一样。这种传染病爆发之后,一天时间全市就死了一半人,其他被传染的人也挣扎在痛苦死亡的边缘,不再像原来的传染病一样仅仅把进化的22世纪的人变回21世纪的人类。
父亲是大学的生物学家,当他得知这种新型病毒的时候就联想到我体内的病毒,他认为这种新型病毒和我身体内的病毒形成原因很可能一样,都是低等动物的病毒在进化人类的体内变异的结果,甚至就是我体内病毒的变异,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因为我昨天回去通过接触把病毒带给了其他人。看到我没有患这种新传染病的时候他猜测,我因为之前传染病的缘故,身体DNA发生了部分变化,对这种新型病毒免疫。也就是说,就在全世界协力消灭因传染病而退化的人类之后,一种只有退化人类才能抵抗的第二次传染病毒爆发了。
父母最后告诫我千万不要再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他们不想我被拿去做实验研究,我听了父母对我的告诫,连连点头,同时想到二十几年来父母一直对我做人为善、舍己为人的教育,又想到父母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事情,我很惊讶,难道罪恶的人性真的会传染?
父母说完了他们的话,然后好像断了最后一根支柱,闭目而睡。
我发呆了好久,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向市区方向几步,又远离几步,但是最终还是又回到了市区,这次毫无遮掩曝露在其他人面前——也许我不想看着整个人类无可挽救。
“肯定是最初那些患了传染病的人没有被完全消灭,然后害得我们得了更严重的传染病,那些退化的低等人就应该自己去死!”旁边一个50多岁的老女人趴在面前的一个死去的孩子身上哭着、愤怒地说着。
这时,我的耳边又想起了毒气下那些人死前的痛苦挣扎声,于是我转过身子,向右方走去。
一个火苗窜天的房子前,我又看了一眼四周进化后的22世纪的人类,然后跳了进去。
在与火焰融为一体之前,我脑子里想到全世界的人类全部被传染而死亡的画面,笑了——原来罪恶的人性真的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