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我们笑着挥手,只是害怕听到那两个字。   

黄昏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倾斜的玻璃幕墙,照在机场航空楼的一排排椅子上。

他独自站在玻璃幕墙前,静静地看着傍晚的天空。黑色的风衣在晚风中微微摆动,穿着牛仔裤的腿蹬在栏杆上,轻微地弹动。发梢抚过额头,有一种好痒的成觉;眼镜上折着黄晕的光线,视野中浸满了朦胧的暖色调。他右肩上背着背包,左手按在拉杆箱的把手上,脖子上挂着那个毛茸茸的耳包式耳机,但他全然没有听音乐的心情。

他要走了,到遥远的北欧,求学,生活。虽说那边有那么多他喜欢的国度但他最后选择了遥远的挪威,不仅是因为那里的大学给的待遇最好,更是因为那里有他希望看到的风景一冰冻的湖面 上的一串足迹、 下着鹅毛大雪的青葱早春、公园的长椅上落满的青色的松针...那里,是全欧最冷的地方,但却是让他最暖的地方,毕竟,他在那里可以和他国内的亲朋好友看到差不多的春夏秋冬,代替他们的陪伴。

他看了看手机,离起飞的时间不久了。

“真的准备好了要走了吗?”身后一个声音轻轻掠过他的鼓膜。

是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她只是站在那里,肆意地挥发着自己才女的气质。发梢轻柔地搭在她的毛衣领上,额上的头发下面藏着一双俏皮的眼睛,脸上挂着那浅浅的微笑。她就站在那,笑着,看着有一点不知所措的他。

他默默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她会来的。 前天他跟她说他要走了,说得很突然,他希望能用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简单告别,略去那些让他难以割舍的感觉。但她很快回了话,“我去送送你。 ”他只是笑笑,感到暖暖的,却并未当真。不料....

“怎么感觉你那么紧张?”她接着问,坏笑着。“你不是 自己出过几次门了吗?”

“但这会是最远的一一次。”

“别怕,小矮个儿.... 她调皮地说,你又穿那条牛仔裤干什么,不搭配的!”

“哦,就是喜欢牛仔裤嘛....傻傻地笑笑,扭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不会照顾自己的小矮个儿....”她逗着他,依旧笑着“你约多久会回来一次?”

“不好说.... 他沉思了一一会儿,“得半年吧。 ”

“这么久。”她稍稍收起了笑,“你会想国内的生活的,想家人,想朋友,想......”她突然停了一下,眼睛盯着他的样子,又把话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侧过头,他看见身后的家奶茶店,“你想喝点什么吗?我给你买。”

“如果可以.不过你的钱不是都已经换成外汇了吗?”她又在逗她

“呃.....”他笑笑。“当然没有全换呀,还是留了一些的。”边说他边走向那家奶茶店,和她一起看着柜台中的各 种各样的奶茶杯子,安静地发着呆———那些杯子上的图案,让他渐渐开始被涨溯一 样的记忆所吞没,他开始越发地无法制含他所拥有的一切,哪怕是R,都难以离开。那些过去的快乐发醇形成的酸涩把他弄得很不是滋味,但他也没有办法去驱散那种感觉———毕竟, 为了他想要的生活,他要走,一定要走。

“这个。”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柜台,指了指一个杯子, “我要摩卡。”

“好的,买两杯。”他顺口说了出去,没有一秒的犹豫。

就这样,三分钟后,两个人的手里都多了一大杯热热的咖啡。她轻轻地打开盖子,轻轻地吹着里面的热气,那种咖啡的特殊香气在她身边环绕,混合着似乎沉淀了好多年的香甜,以及一丝无法回避的微苦。

“小心烫。 ”他小声说。

“我知道。”她嘟着嘴说。

“我还记得上个冬天,寒冷的大街上,你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大杯奶茶。你说你要迟到了,便在打了招呼后赶忙走了。”他喃喃着,“其实我那时本想告诉你喝些热的别凉到,你就跑了...哈哈”

“有这件事么?”她冲他眨眨眼睛。

“我猜你也会把这给忘了......”

她轻轻地抿了一口奶茶,很陶醉的样子。“话说, 欧洲那边有好多好吃的,特别是甜食。”

“吃货,就知道吃。”他板着脸说,却还是没控制住笑意,

“上课吃零食的吃货”

“哎呀,饿了嘛。”她撒娇地说。

“好吧。”他回答,“但你是我认识的最苗条的吃货,真的。”

“那倒是。”

“你谦虚点,好不好...”两个人咯咯地笑。

他们就那样畅聊着。他们谈着那年他送给她的沙漏怎么那么丑,谈着她留什么样的发型最漂亮。谈着哪个牌子的钢笔最文艺.他们谈过破碎的欢乐岁月谈过枯荣的青葱年华,而他也渐渐感觉,自己对她并没有自已想的那么了解,这,许就是匆匆所带去的遗憾。

“这么长时间,好像都没和你出去玩过。”他缓缓地说。

“没什么,我自己很快乐的。”她笑着说。

航站楼的提示音从空中缓缓传来。

“你该启程了……”她说,“多穿点。那边冬天会很冷的。”

“嗯。”他看着面前的聚集中的人海,又扭头看看她,  “会好好的。”

她笑了笑,说,“去吧。 ”然后,轻轻推了他。

他拉起拉杆箱,走向安检口一穿过拥挤的人海, 穿过纵横的栏杆,人来人往,光线变幻,他眼中的事物缓缓模糊。画面在他眼中闪回,曾经的欢乐与忧伤好像秋天里缓缓飘落的银杏,从他的脑海深处点亮,又坠落。头脑中想象着将来的样子,他不知道没有亲朋好友的北欧会有多孤独,也不知道自已想追求的生活还有多久才会来到

他犹豫着,却相信着。“ 会好好的。

不觉间来到安检门,他回过头,看见她笑着招手。他也下意识地,笑着挥挥手。谁都没有说什么“再见”,无声的告别,空落落地隔在空气中。

走过安检门,他再回头时,她已经看不见了。他只感觉还有好多话似乎忘了说,告别似乎突然了好多,但似乎也化简了不少。他知道,他选择的生活,是向外面的征途,至少他已没有退路。

打开手机,挂上耳机:

“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的道别。

你转身向背,侧脸还是很美,

我用眼光去追,竟听见你的泪....”

机场外,她坐上回家的车。她摇下车窗,看着飞机划出的曲线,默默塞上耳机:

“在车窗外面徘徊,是我错失的机会。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间隔着泪。

街景一直在后退,你的崩溃在窗外零碎.....”

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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