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从农村去镇上读书。那时候,镇上的孩子喜欢欺负乡里来的孩子,他们经常要求乡里的孩子替他们写作业,还要求带弹弓和竹棍之类的东西给他们,因为这些东西镇上不好弄到。当他们找我要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结果被打了一顿,为首的大个子还警告我说:“这周回家如果不给我弄个弹弓,下周就不要来学校了。”我胆子小,不敢跟他们对着干,但是我也非常犟,特别是在别人强迫或者欺负我时,我绝不会轻易就范。眼看周末已经过完,我没有给大个子做好弹弓,一想到他又会找我麻烦,就不想上学了。同村的一个女孩约我一起上学,之前她妈特地交待过我,要我每次都等她一起去,做个伴,走山路不怕。那时候我正处于对异性的疏远期,不喜欢女生,往往都在她没来约我的时候就走了。被镇上同学欺负后,我不想上学了,她来约我上学,我也不想去。后来我妈骂了我一顿,我才勉强去。一路上她老是问我:为何每次都不等她一起上学?还从书包掏出一个熟鸡蛋给我吃,说吃了就有力气了,下次再被同学欺负就能打过他们。
我猜想这个熟鸡蛋肯定是她妈看她体弱多病,才特意煮给她吃的,那个年代,如果家里不是有人生病,农村人是不会打鸡蛋的主意的。接过鸡蛋,我不仅没有感动,连谢谢也没有说一声,还在心里责怪她又提我被欺负的事。回到学校后,大个子果然又来找我麻烦,我已经打听到他叫张军。由于没有给他带弹弓,结果他不仅用脚踢了我,还把我桌上的书全扔了出去。我既尴尬又害怕,连书都不敢去捡。教室里,他的几个同伙跟着起哄,挖苦我,威胁我。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把书捡起来递给我,还怒斥张军:“你欺负我们农村来的,算什么本事!”旁边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竟然调侃她,问她跟我什么关系,这么护着我。她大声对他们说:“他是我哥!”后来她还把张军欺负我的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袒护张军,没有处理他。但从此以后,张军一伙再也没有找我麻烦了。
后来我上初二了,她却辍学了,再后来我成绩越来越好,不仅当上了班长,还成了全校的学习标兵,镇上的同学再也不欺负我了,还时不时讨好我,因为我是班长,可以管着他们。中考后,我考上了中专,鲤鱼跳进了龙门。全校老师都祝福我,同学们也羡慕我。暑假里,有次在山上放牛,突然看见有个女孩远远地朝我走来,原来是那个女同学。她是专门来找我聊天的,我俩坐在山坡上,说了很多话,我告诉她学校的一些事情,她说了这两年在家务农的酸甜苦辣,还说非常羡慕我。我问她为何辍学?她说弟弟要读书,家里没有办法供两个孩子。那天她开玩笑问我:“到了城里,会不会忘记老家的人?”我非常肯定地回答道:“不会的。”
离开家乡后,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后来在我参加工作的那年,听母亲说她出嫁了,再后来大约过了七八年,听说她老公被电打死了,变电站只赔了两万块钱的安葬费。我毕业后一直在事业单位工作,没有多少人脉,但是我还是打算找关系来帮她渡过难关,我找了在电力局工作的同学,通过他又打通了几个部门的关系,在送出去几千块钱的礼之后,电力局终于答应将抚恤费提高到五万,但是要求死亡者家属签协议,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她拿到钱后,买了好多东西来感谢我。面对如此憔悴的面容,我几乎认不出来了。我在单位附近的餐馆里请她吃饭,他死活要自己买单,导致我非常的难堪,只好作罢。饭后她说要赶紧回家,孩子还在家里等她,车站离我单位不远,我陪她往车站走去,边走边聊,她说她想去东莞打工,孩子打算给爷爷奶奶带着,已经上小学了。我建议她拿到钱后,把房子装修一下,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考虑再找一个。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一改刚才说话的兴致。
上车时,我将她买的礼物又塞给了她,带着有点狠的语气告诉她,不拿着我今后就不会再理她了。她有点诧异又有点伤心地说:“你不接受这点东西,我会不安心的。”我说:“这一辈子不能安心的是我,其实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给我送了最好的礼物。”她满脸诧异地望着我,很是不解。我问她:“你还记得那个鸡蛋吗?那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车子开动了,她望着车外的我,突然问我:“哥,几时回老家去?我给你煮鸡蛋吃。”
我并不是她哥,记忆中,她从来就没有喊过我一声哥,唯一记得的是,那年她面对几个顽劣孩童的质问时,大胆地声称我是她哥。
她叫蓉,老家老的小的都叫她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