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喝一声,双手紧握四角枪跃出矮墙。他本该挽那面轻便的浸油藤牌,抄把锐利的腰刀上前拼命,或者指挥乡勇放箭或者喝令击发火铳,奈何对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贼人,更何况火药受潮,压根儿就无法引燃。该死的回南天,该死!浑身汗涔涔的他吐口唾沫。那些乡勇面带惧色,尤其紧挨在他身边的那位更是双股战栗,以至于拿不稳火铳。情急之下他挺身而出,四角枪快速伸缩,一个羸弱的贼人无声无息地倒下。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双濒临死亡的眼睛,可怜巴巴。但那仅仅是倏忽闪现,他又继续奋力四处乱戳。这终究是场你死我活的血战。都是乌合之众。他轻蔑一笑,吐口唾沫,将四角枪插到地上。一拨贼人仓促退却,留下六七具尸体。但是他们并没离去,而是继续远远地围困。他们实在太多了,如同黑压压的蜂蚁,虽然他们的武器多数不过是些木棍,铁钎和大锤,偶尔才会有刀剑,更没有什么火器与弓箭。经此一役,大家都已经气喘吁吁,神经绷紧。如果贼人趁势再鼓一气而击之,这些人一定支撑不住。大人,就我们这些人吗?一个乡勇怯怯地问道。他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士绅们都跑光了,跑到增城乃至惠州卫,那里还是比较安全的。或许他也应该走掉,舍下这些心生胆怯的庸碌之辈。风雨飘摇之际,他去过一趟惠州卫,也去过增城,试图寻求援兵。那位石千户大人不屑的眼神从遥远处飘了过来,令他面红耳赤。不知不觉,自辰时至巳时贼人已经连番攻击了三次,每次他都奋力鏖战,可以说他已经筋疲力尽。他老婆带着那些女人送过来米饭。他只吃了两口就听到远处的嘈杂声。贼众又准备攻击了,以至于那个乡勇来不及抱怨。
就在前一天他还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必须要前去剿灭这些贼人,以免涂炭乡里。濛濛细雨中打着赤膊的他带领着众人潜出围堡天兵般地杀入正埋锅造饭的贼众之间。贼众一轰而散,丢下临时搭建的帐篷,丢下一堆杂物及正热气腾腾的大锅。这是一湾河流,如果我们愿意,它的位置就是白沙河,抑或水西,当然也可以是蓝刀派附近,毕竟其中一股贼众是从铁冈下来的,他们衣衫褴褛,手里几乎都是铁钎铁锤。他们几乎都是矿工,其中夹杂着几位身材矮小的瑶民。他们都是流民,居无定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爱妻陈氏的面孔。若干年后官方编撰的《惠州府志》白纸黑字地记载道:有刀耕火种曰猺,舟居而渔曰疍,各从其类,与城市少通往来。自然他们之中除了瑶民和疍民,还有那些流徙之徒,他们不在户籍之内,都是化外之民。一些人说当时他如雷公下凡,满脸煞气,还有一些人说他只是很骇人,其实人畜无害,因为他压根儿没杀死过人,他不过是驱散了他们,砸了他们的锅釜,弄得四处狼藉,也令他的脚趾受了伤。或许此刻他应该是王小波笔下的薛嵩,身边环绕着无数不从教化的蛮人,以至于他也应该赤膊上阵大干一场,就像他传说里的某位跟随征南将军廖永忠四处征伐的先祖。他甚想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做出一番大事业,衣锦乡里,又不忍对那些妇孺砍伐杀戮,虽然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巡检,相当于现代社会的一名派出所所长。大约两百年后,那位岁贡生,龙门南滩人何位以春秋之笔写下一篇《相公夫人忠烈传》,此文先后收入康熙版的《龙门县志》和文献学家陈梦雷主持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使其流芳于天壤,也令我们这些后人一窥经过文人墨客粉饰的弘治五年上任的从九品大员上龙门司巡检大人李太。
那些被驱散的聚集闹事的流民有多少人?大约百十人吧,仓促间肯定不敌有备而来的巡检大人及其麾下,所以才会落荒而逃,还丢下了吃饭的家什,包括粮米以及一些随身衣服,包括六七张凉席。当然,我们不应该诋毁英雄,尤其是一位貌似真实存在的英雄,更何况他可是一名掌管平安的治安官员,一位军户出身的壮汉。或许就这样以讹传讹,以至于轰动一时,乃至许多原本逃离本地的乡邻,包括士绅们也收拾行李家当向上龙门赶来。不过,没等这些人到来,那群流民已经产声而至,他们聒噪着踏着泥泞围拢过来,呐喊声中隐约蕴含着愤怒。他们不再是几十上百名乌合之众,而达到了千人,甚至更多。面对这群如同黑压压蜂蚁般的流民,有几个乡勇悄悄丢下业已失去作用的火铳钻进山林。火药一直没干,即便他吩咐乡勇们拢起火,试图烤干它们。他兴奋地倚借矮墙放起弓箭。因为潮湿弓背与弓弦都已经松驰了,箭矢软弱无力地划在半空,毫无杀伤力。他气恼地丢下弓,一脚踩上去,踩断了瞄具,踩弯了弓梢,弓背骤然弹起,碰到石墙,将那叶响片摔了出来。整整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一些,他两次击退了这群不要命的流民,麾下的乡勇也越来越稀少。他清楚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就像是对面红了眼睛的流民,所以没有责怪他们的逃亡。时光渐逝,正午时下起了暴雨。雨雾中不知有多少贼人杀了过来。他双眼朦胧,已经分辨不出方向,更分辨不出哪里是贼人,哪里又是硕果仅存的乡勇。是的,在这里我们可以把那惟一留下来的乡勇称之为硕果。一度他们俩背靠背地抵挡,抵挡混杂在暴烈雨点之间的棍棒铁钎以及石块砖头。他浑身已经湿透了,须臾之末硕果仅存的乡勇也无声无息地倒下了。藤牌已碎裂,他只是徒劳地挥舞手臂,两手机械地握紧四角枪。他的背脊猛然遭受到重重的一击,接着是左胳膊,额头,那杆早已经弯曲的四角枪脱手滑落。他闷声不响地倒在了泥泞之中。一个流民端起钝头铁钎向他的脖颈扎去,一汨血喷溅出来。时光定格在弘治五年(1491年)。不到一柱香功夫儿,相距不足一里之外的李太之妻陈氏自缢而死。唉,可惜了那个小女子,她和她的夫君不过新婚燕尔,我们只好且听那位先生的醒木啪地一声响,一念传奇悠悠而至,一尺白绫悬在梁上,门外噼噼啪啪雨声暴烈,厮杀声陡然沉寂,就像是千百年只存在于三言两语的刹那间。雨落滂沱,天地陷落于漫无边际的混沌之中,时光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