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诸葛他爸矿难去世的那年，他十三。
那天我们放学回来，斜对门的婶娘慌慌张张地跑到我家隔壁叫诸葛她妈去接电话。接着没一会儿就听到婶娘哭着大喊，阿良他妈晕倒了，快点来帮忙。
大院里就跟炸开了锅似的，大家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帮忙着把诸葛他妈抬回了家。
她妈醒过来之后，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瞪大的眸子只见着外涌的泪水，再无其他反应。
诸葛看着他妈三魂七魄都散了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喊她，她妈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周围的我们，又看看诸葛，牙间挤出几个细碎的字眼，阿，良，爸，爸，没，了。之后便失声痛哭。
我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后来诸葛他妈，舅舅一起去了趟他爸工作的地方，诸葛他爸去视察矿工们的进程，却没想成遇到瓦斯爆炸，同行工人，无一幸免。见到他爸的遗体时早已面目全非，只有脖子上诸葛他妈妈给他爸求的平安符，告诉他们，这是诸葛他爸。他们在当地火化了遗体，带回了家。
下葬的时候，诸葛他妈几次昏厥，诸葛端着他爸的遗像，满眼通红，豆大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看着诸葛年少失父，院里的大人们去送行的时候，泪水也蓄满了眼眶。
我对诸葛他爸的印象少的很，只停留在逢年过节他回家的那几天。依稀的模样，大概就是那双跟诸葛一样深邃的大眼了。
二
诸葛他爸去世的五年后，诸葛十八岁。然后开始张罗他妈的下半辈子，他说他成年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不想他妈妈一辈子这样一个人。起初他妈不愿意，因为他张罗这事，跟诸葛冷战过大半年，后来诸葛动用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力量，才说服了他妈。
他妈妈再见了各式各样的中年大叔之后，遇见了宋叔。于是宋叔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生活。宋叔早年丧偶，一直带着女儿独自生活，怕再婚对女儿不好，一直没有再娶。这次也是女儿开始催促他。
宋叔和诸葛他妈结婚这年，宋荷十六，到市里去念高中，没有住家里，诸葛申请了美国的大学出国念书，于是婚礼结束后，家里就剩下了宋叔和诸葛他妈两人。
三
高三的时候，宋叔无意中发现宋荷谈了对象，那人比她大十岁，是她的美术老师。
从此家里掀起了大乱。
在宋叔的眼里宋荷就还是个孩子，而且那时学生跟老师谈恋爱，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但是大家心里都默认，这是不伦之恋。
宋叔让宋荷跟那人分手，可是宋荷不肯，还玩起了离家出走，宋叔没有办法闹到了学校，硬是把那美术老师打了一顿，从此路人皆知。
后来宋荷扬言要和宋叔断绝父女关系。
离家出走那些日子，宋荷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用仅剩的几个硬币给诸葛打了越洋电话，诸葛放下手里的课程，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回国。
用诸葛的话来说就是，当他在机场见到宋荷的时候，他觉得飞蛾扑火有何惧，只为这一个念想，此生足矣。
我曾揶揄他伪文艺，他却乐得自在，往后的几年里，每当他想起，宋荷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的人是他，在机场看见他的时候飞奔过去拥抱他的时候，他便觉得后来的委曲求全就全都有了意义。
诸葛回来后，宋荷和宋叔的关系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僵，宋叔觉得宋荷再也不是他贴心的小棉袄，两人几度恶语相向。宋荷跟诸葛说想出国，于是诸葛跟宋叔和妈妈提及，正好如此一来能让她安心学习，也能断了她跟那人的来往。
后来办护照、出国、找学校，诸葛都替她办好，出了国宋荷却好似故意要放纵自己，常年结交一些不良的朋友，一次被诸葛发现，她还跟着那些人一起接触毒品，好在诸葛发现得早，没有酿成大祸，从此之后上学放学都去接送她，周末去哪里都得跟他报备，什么时间必须得回家，俨然在扮演一个父亲一样的角色。
渐渐地，宋荷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但是开始频繁的谈恋爱，换男朋友，诸葛看在眼里，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可是每次看着她跟她的小男友出双入对，他都气得跳脚。
四
最开始宋叔和宋荷的关系到达了冰点，每次打电话回来，宋荷和诸葛他妈总有讲不完的话，但是一说让宋叔接，宋荷就会挂了电话。去了美国之后的那几年，宋荷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宋叔怕宋荷在外面过得不好，每次诸葛回国，都买上一堆的东西让诸葛带着，可是嘴上总也不承认自己很想宋荷。每次宋荷看着那些东西，也是会泪流满面，可是两个人谁也不肯拉下脸来。诸葛就一直这样当着宋叔和宋荷传话人，传物人。
宋荷常常失恋，有时诸葛甚至看不出她是真难过还是假难过，每次失恋都喝的烂醉，抱着他失声痛哭，哭完之后，又开始自娱自乐。每次这样他就格外心疼，想去把那些跟她分手的男孩子们揍一顿，可是总被宋荷拦住。
有一次宋荷喝醉了酒，说诸葛每次看她和她的男朋友们的眼神，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是不知道是什么。诸葛因为她的这一句话彻夜未眠，第二天，宋荷还是跟没事人一样，但是诸葛从此却留了心，行事越发的小心谨慎，所有对她的情绪都隐藏的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松懈。
每当宋荷告诉她自己又恢复单身，没有走出失恋阴霾的时候，他就迫切的想要表达心意，总告诉自己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可是他却总是错过这样的机会，于是宋荷就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久而久之，他越来越觉得这份感情就失去了说的意义，以哥哥的身份待在她身边保护她，给她依靠，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异国他乡相互照顾的那几年，在诸葛看来，即使他从来都来不及表达他那份感情，可是，待在宋荷的身边，他便觉得满足。
安排宋荷出国念书，宋荷找工作的时候，又暗中帮她，这些宋荷从来都不知道。
他说他那几年隐藏的很辛苦。
五
后来宋荷收心，真正决定稳定下来，她说想要试着好好生活，想要和宋叔化干戈为玉帛，于是决定回国。
诸葛以为自己可以找到最后的机会，跟宋荷说清楚，但是他依旧没有等到。
他常常嘲笑自己太怂，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怂到了底，再无翻身之日。
回国不久，宋荷还没来得及和宋叔冰释前嫌，她又重新遇上当年的那个美术老师，两个人在一次画展中重逢。他已经不当老师，自己开工作室，承办各种画展。美术老师对宋荷当年不辞而别耿耿于怀，找了她很多年，可是却没有消息。他也去找过宋叔几次，可是都被扫地出门。
于是宋荷还是重新和美术老师走到了一起，然后带着他去见了宋叔。
宋叔没有想到这么几年的光景，宋荷还是和那美术老师走到了一次，宋荷执意要和美术老师结婚，宋叔和宋荷一样的执拗，始终不认可，两人就这样一直僵着。诸葛他妈苦口婆心，可是拗不过宋叔。每次宋荷回家吃饭，他都一言不发，没有丝毫好脸色。
诸葛做了很久两人的工作，可是宋叔的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宋荷决定和美术老师结婚，宋叔死活不答应，扬言说，结婚，行啊，自己结去，跟我没关系，我也省得送嫁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反正还有你哥孝顺我。
收到宋荷要结婚的消息，诸葛还在美国为一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回国前，却将手头工作做了交接，递交了辞呈。后来我问他，放弃这么多年的事业图什么，他说那里已经没有期许，他需要一个有明天的期许，最初去那里是为了远离她的生活，后来留在那里是为了靠近她的生活。
于是婚礼那天，诸葛充当了宋叔的角色，牵着宋荷走了红毯，把她交给了新郎。
六
婚礼一结束，诸葛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的他听不出情绪。见到他的时候，他一脸兴奋，在婚礼上一滴酒也没喝。
他在厨房捯饬了半天，才找出一瓶酒，满上，当即就一口闷，他晃晃手中的杯子，兀自哭了起来，“心里一下子觉得空落落的，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也这么矫情了。”
“今天日子特殊，随便你怎么矫情，我都不会瞧不起你的。”
“行啊，那再去给我买几瓶。”他瞅了瞅空酒瓶，接着说道，“当年我第一次在淮山公园见到她，我以为再没有机会见到她，谁会想到她爸爸会跟我妈结婚呢，真的好像就是命运给我的机会，只是我什么都是迟了一步，我永远只能在等她受伤之后，姗姗来迟。”
想起书景结婚时他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我苦笑摇摇头，他之于宋荷又何尝不是呢。安慰别人总是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就像被困于盘丝洞般，越企图挣扎，就困得越紧。
我们之于爱情，胆怯时候太多。
其实宋荷不知道，早在一个不明年岁的夏日，她就住进了诸葛的眼里，从此再没离开，他在等她回头看她，他一直在她的身后，不曾离开。可是这一等，便是如今的她为人妻，他以哥哥的身份将他交于妹夫的手中。
七
旋转木马永远在原地奔跑，在别人看来，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到，坐在背上的人，因为这而笑颜逐开，一切就都值得了。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我也只能这样看着你远去。不管能陪你有多长，只要在陪伴你的这一段，你幸福快乐那就足够。
END
文/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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