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月18日
车一开动,大家都变成了泪人,呆呆的直立在月台上,等到冗长的列车全部出了站方始回身(付聪应波兰政府邀请参加第五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并留学波兰,1954年1月 17日全家到上海火车站送傅聪去北京准备出国。)出站时沈伯伯 (沈知白,时任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傅雷的挚友,傅聪青少年时期的乐理老师,文革中遭迫害致死)再三劝慰我。但回家的三轮车上,个个人都止不住流泪,敏一直抽抽噎噎,昨天一夜我们都没睡好,时时刻刻惊醒。今天睡午觉刚刚朦胧合阖眼,又是心惊肉跳的醒了,昨夜月台上的滋味,多少年来没尝到了,胸口抽痛,胃里难过,只有从前失恋的时候有过这体验,今儿一天好像大病之后,一点儿劲儿都没得,妈妈随时随地都想哭——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了,干的发痛了,还是忍不住要哭,只说了句“一天到晚堆着笑脸”,她又呜咽不成声了,真的,孩子,你这一次真是“一天到晚堆着笑脸”教人怎么舍得,老想到53年正月的事儿(1953年正月,就贝多芬小提琴奏鸣曲哪一首最重要的问题,付聪与父亲争论激烈,付聪根据自己的音乐感受,不同意父亲认为第9首克勒策奏鸣曲最为重要的观点,认为第十小提琴奏鸣曲最重要,双方争执不下,父亲认为傅聪太狂妄,“才看过多少书,”而当时国外音乐界一般都认同第9首最为重要,所以父亲坚持己见,导致双方严重冲突。在父亲勃然大怒的情况下,倔强的傅聪依然离家出走,住在父亲好友毛楚恩家一个月余,后因傅雷姑父去世,父亲觉得人生在世何其短促,父子何必如此认真,感慨万千,遂让傅敏陪同母亲接傅聪回家,双方才和解),我良心上的责备简直消释不了,孩子,我虐待了你,我永远对不起你,我永远补赎不了这种罪过。这些念头整整一天没离开过我的头脑,只是不敢向妈妈说,人生做错了一件事儿,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宁,真的,巴尔扎克说的好,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