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

早年,父亲遇事还算清醒。那时候,我还小,他讲过很多故事给我听。这些故事蕴含了丰富的道理,比如做人要诚实,做错事情要改正,不能贪心,要乐于助人。其中有个故事,他说我要很久之后才能体会到它的感人之处,就是安徒生的《丑小鸭》。

父亲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童话,尤其对他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写得太棒了。

可我却没有好好听父亲讲这个故事,我以为,那无非是一只幸运的鸭子苦尽甘来变成了天鹅,并没有普遍意义。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那一天,在酒吧里,她笑得花枝招展,颤动的手差点把燃着的香烟掉在客人的身上,全是因为我讲了印象中的残缺不全的丑小鸭的童话来解闷——没想到一个坐台的吧女有如此可怕的幽默细胞。

她笑的时候,客人们盯着她起伏的胸脯,我尴尬地喝啤酒吃花生豆儿。她对我父亲喜爱的故事如此不敬,让我无意中平添了几分光火。但想到她的生活环境和观念,我决定不与她一般见识。

哈哈……这位大哥哥……你……你……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了。

你一直以为丑小鸭是个鸭子啊。她兴奋地说。

我说: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忍住笑了,却含着笑意深吸了一口烟,嘟着嘴唇喷出一个烟圈,悠然道:什么叫变成天鹅,丑小鸭本来就是一只天鹅,从来也不是鸭子。不知鸭妈妈从哪里搞来一只天鹅蛋,孵出来。天鹅生活在鸭子群里,当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啦。真正的鸭子怎么能变成天鹅呢,安徒生写的是童话,不是神话。

不对,不对。

连我在内,所有的客人都反驳她。更有甚者,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连上酒吧里的Wi-Fi,打开GOOGLE,输入丑小鸭,回车。第一页就有这么一句话——

丑小鸭历经千辛万苦、重重磨难之后变成了白天鹅,那是因为它心中有着梦想,梦想支撑着它。命运其实没有轨迹,关键在于对美好境界、美好理想的追求……

怎么样?怎么样?那人指着笔记本的屏幕,万分不屑地对她说。

再搜图片,动画《丑小鸭》的截图里也看到了那只丑陋的鸭子——没错,是鸭子。

也许是我记错啦。她说着,咬起烟卷,不做声了。后来音乐又响起来,我们就一起观看舞池中间的热舞。

但我还是相信——她弹掉烟头,自言自语——鸭子就是鸭子,鸭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天鹅的。

有些鸭子不能,有些就能。我说。

我不信。天鹅呢,就算生在鸭子群里,也一直是天鹅。

天鹅一般是不会生在鸭子群里的。我说。

有什么了不起呀!显摆你知道得多!自以为是,哼!她不忿道。

若干小时以后,我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了。

还好,第二天上午休息,我突然来了兴致,打开电脑,同样进入GOOGLE,搜索丑小鸭的原著译文——

乡下真是非常美丽。这正是夏天!小麦是金黄的,燕麦是绿油油的。干草在绿色的牧场上堆成垛,鹳鸟用它又长又红的腿在散着步,噜嗦地讲着埃及话。(注:因为据丹麦的民间传说,鹳鸟是从埃及飞来的。)

这是它从妈妈那儿学到的一种语言。田野和牧场的周围有些大森林,森林里有些很深的池塘。的确,乡间是非常美丽的,太阳光正照着一幢老式的房子,它周围流着几条很深的小溪。从墙角那儿一直到水里,全盖满了牛蒡的大叶子。最大的叶子长得非常高,小孩子简直可以直着腰站在下面。像在最浓密的森林里一样,这儿也是很荒凉的。这儿有一只母鸭坐在窠里,她得把她的几个小鸭都孵出来。不过这时她已经累坏了。很少有客人来看她。别的鸭子都愿意在溪流里游来游去,而不愿意跑到牛蒡下面来和她聊天……

也许因为喝了点酒,纯粹就因为这景色的美,让我的眼睛有一点湿润,我一口气把这小说读完了。

……小鸭走了。他一会儿在水上游,一会儿钻进水里去;不过,因为他的样子丑,所有的动物都瞧不起他。秋天到来了。树林里的叶子变成了黄色和棕色。风卷起它们,把它们带到空中飞舞,而空中是很冷的。云块沉重地载着冰雹和雪花,低低地悬着。乌鸦站在篱笆上,冻得只管叫:“呱!呱!”是的,你只要想想这情景,就会觉得冷了。这只可怜的小鸭的确没有一个舒服的时候。

一天晚上,当太阳正在美丽地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出来,小鸭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他们白得发亮,颈项又长又柔软。这就是天鹅。他们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展开美丽的长翅膀,从寒冷的地带飞向温暖的国度,飞向不结冰的湖上去。

他们飞得很高——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在水上像一个车轮似地不停地旋转着,同时,把自己的颈项高高地向他们伸着,发出一种响亮的怪叫声,连他自己也害怕起来。啊!他再也忘记不了这些美丽的鸟儿,这些幸福的鸟儿……

……他把头低低地垂到水上,只等待着死。但是他在这清澈的水上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是一只粗笨的、深灰色的、又丑又令人讨厌的鸭子,而却是——一只天鹅!

只要你曾经在一只天鹅蛋里待过,就算你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

对于他过去所受的不幸和苦恼,他现在感到非常高兴。他现在清楚地认识到幸福和美正在向他招手——许多大天鹅在他周围游泳,用嘴来亲他。花园里来了几个小孩子。他们向水上抛来许多面包片和麦粒。最小的那个孩子喊道:

“你们看那只新天鹅!”别的孩子也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是的,又来了一只新的天鹅!”

……

安徒生,1844年。

我呆呆看着屏幕,直到Windows的屏保启动——

直到我的青春所剩无几,借着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看到这篇童话的原貌。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安徒生的原著,它要表达的东西和被误解的版本完全不同。原本就是天鹅的“丑小鸭”的确很难用图画来演绎,因为我们一下子会看出来,不能到后来才恍然大悟。如果,我们也置身于其中呢?

是我错了。

丑小鸭本就是一只天鹅,她从来也不是鸭子。

2006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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