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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远方乱绪,以及乱序
规律、连续的击铁声渐渐变大。
摄影师睁开了眼。
他躺在中铺,抬头看,一道光在窗外快速地掠过。
虽然很快,但也很慢。
随着高铁时代的到来,他发现,年少时的白驹过隙,也不过如此。
人总有疲劳的时候,有时因为累,有时因为心累。当这些积压成一堵墙时,很多人不会选择翻过,而是绕开墙壁,走一条康庄大道。
他请了一周的年假,带上衣物,轻装出了门,买了一张去远方的卧铺票,想实现年少的梦。
他年少时去远方,却总没有办法独自一人。
而年长后去远方,也总是没有办法独自一人。
所谓责任,所谓生计,所谓名正言顺,所谓画地为牢。
而所谓向往远方,仅仅是因为远方还在远方。
所以他这次没有带上相机,只是做一个普通的游客,放空大脑,不断提醒自己拍照时不去想所谓构图景深。
实际上他为自己设定的身份,在卸下一切后,并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有人会说,你至少有钱、有时间,能去外头走一走,很多人,他并没有任何机会。
“你实际上已经很幸福了。”
他听完这些话,总是皱眉想要反驳,但实际上懒得反驳。
为自己的幸福着想,怎能总与不及自己的相比,此时不应该向往更好的一切?
很多人总是爱替别人想,却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想。人和蜉蝣不同之处,便在于人按蜉蝣,蜉蝣会死。但这力度想按死一个人,除非正好按在死穴上。
他已经学会无所谓,只是偶尔羡慕淡然处世的记者,以及隐忍不发的网管。
规律、连续的击铁声变得均匀。
摄影师看着窗外,窗外零星灯火,渐渐密集起来。
他暂时没有了睡意。
他下床,拉开过道的椅子,坐下。
灯火延续的方向,是一个车站,白色的灯光照下,和他童年时看见的一样。
已经很少有这么老旧的车站了,老旧到连推着食品的小车都不见了踪影。
孤零零的车站上,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拿着一面旗子。
不久,车停下,门打开,铁楼梯降下。
摄影师突然起身,拎着唯一的行李向门走去。
乘务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问,这是哪里。
但对方的回答却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他晃晃荡荡下了车,沿着空荡的路一直走。
他抬头看一排排的灯,很多飞虫兴奋不已。
它们看见光,便以为是一切。它们碰撞上光,却是毁灭。
他单手挎着背包,点了一根烟。
吞,吐。
当烟燃尽时,人已到了出站处。
老旧的栏杆呈之字绕着,他拐了很久,总算到了门口。
门外竟稀奇地空无一人。
按他的常识,此时已有操着本地方言的人围上来,问他要去何方,他竟有些不习惯。
他抬头看站前广场竖立着的,很高的灯,有些发蒙。
但看着看着,他总感觉这巨大的灯有些面熟。
那是童年时,爱看火车的他,在晚上时和母亲坐着自行车常来的地方。
大约是抬头太久,他突然有些晕眩,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回头看站名,他的手开始哆嗦。
哆嗦着的手伸入口袋中,抽出了一根烟。
历经十个小时的路程,他竟回到了家乡的老车站。
只是这个车站,早已在五六年前,变成了一堆砖土。
爆破仪式启动的新闻,是他亲自拍摄的。
他还记得钟楼倒塌的瞬间,耳朵中不经意捕捉到的,一声不舍的啜泣声。
此时他竟在想:火车不是地铁,应该不存在环线。
(其二)浮生于梦,蓦然回首
广场中央唯一的大灯,与广场中央唯一的人相对而立。
他叼着的烟已烧到了烟嘴,带来一阵刺鼻的焦臭味。
极长的烟灰陪伴着一只掉落的飞虫,左右摇曳着向地面亲近。在落地之前,它便零碎到无以数计——正如急忙甩掉烟头的摄影师,他仍旧停留在震惊之中。
伴随着的,还有内在认定的,深深的怀旧感。
他有所肯定,却有所不肯定。
他恍然看见空荡的远方,骑自行车左右摇摆而来的母子,母亲将动作放缓,轻盈地前行,随即回头向着自己的孩儿微笑。
摄影师揉了揉眼睛,那对身影便消失不见,而在此之前,他的职业习惯及本能驱使着他,试图捕捉下不真实的场景。
他的手指方才按到解锁,随即瞥见了深夜的时间。
如今几点并不重要,也不是他惊讶的重点。
右上角空荡荡的信号,让他不由得皱起眉起来。
没有带相机的他,手中握着只能使用拍照功能的手机。
如是,他回到了故乡。而故乡的确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不该存在于他历经多年风雨后的当下,以凝缩于时光长流的形态展现在他面前。
那年,他匆匆将摄像机镜头盖上,收入设备包时,也曾想过一切不可回。
本应不可回,他却站在这里。
他的思路从传统一路跳到新潮,最终似乎暗暗宣布,自己似乎能左右一些什么。
他拉了拉背包的肩带,带着怀念和惋惜跨步前行。
落叶一年一年相似,而街景在记忆中不断更新,再自他当下的眼里倒退回世纪的尾首相交。
飘零的叶实际已隔代,唯独不变的只有树。
他每年还是会回到故乡,以自己的职业病观察着一砖一瓦的变化,却又在每次回到家中后,听着母亲的絮叨,急急切切又带着行囊离开。
无非于话语沉湎于过去,无非于将斥责投放至家庭破裂的始发点上,无非于将他还看作儿时的他,无非于感慨眨眼间,他变得不像过去的他。
或许一切都发生于自行车前椅上,尚且年轻的女子,那始终未有绕过去看的面容,带着淡淡忧愁——而孩儿呼唤她时,却只看见回首的微笑与宠溺覆盖在背景图层上。
摄影师沿着站前路缓缓走着,嘴中叼着的烟不断换新,当烟盒终于空空荡荡时,他才从头晕脑胀中再次回过神来。
他停留在街角的一家商店前,意识到自己该再买一包烟。
摄影师记得自己抽过的第一根烟,气味和烟雾令他恶心想吐,他当时不明白这样的物什,为何能让一些人终生相伴左右。他也不明白儿时家中的烟雾缭绕里,年长者撕裂一切温柔,将丑恶与残暴在昏黄的灯柱中释放开来。
这气味明明最初让他感受恐惧不安。
他还曾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后绝不像他一般,浑身烟臭,沉溺于愤怒的本能里。而倾听着誓言的她,脸上的苦涩与笑容将眼泪逼迫了回去。
那天的晴天并不适宜母亲的情绪,他只记得将要被拆除的老房子里,只剩下三床被单卷着一些衣物,还有一把他吵着闹着要母亲买下的大号玩具枪。
自那以后,如同抽烟一般,他执着地想要往前走,头破血流,藏在远方的被窝里偷偷哭泣。
商店的老板背对着他,正在看着录像带,屏幕雪花太盛,他望一眼便仅关注于玻璃柜台中的烟类。
他恍然发现,就在此地,他还曾闹着要买零食,母亲总是看一眼钱包,依依不舍却坚定地呼唤老板。
老板似乎一直很爱看电影,他和“以往”一般,不耐烦地按下暂停键,才踢踢踏踏地拉着脚底松弛的拖鞋走来。
而摄影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和当年的母亲一般年龄。
也意识到,自己若是向其他人讲述“未来”的“未来”,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只有他向老板付钱买一包烟,才能形成正常的人际沟通。
烟雾缭绕一阵后,摄影师抬头看着昏黄的路灯,终于再次掏出手机,拍下了它。
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便是如自己的职业一般,在快门的先后,短暂地思考,长久地回忆。
深夜之中,变得越来越小的小镇并无多少人味,而他已不再烦恼于此时自己在时光的所在,只是握着突然的冲动,以及第一次背起行囊后,始终有着的,快要被磨蚀不见的执拗。
如若是梦,那便记得清楚一些。
如若无法离去,那便把自己扮演得彻底。
他背着行囊,几乎能闭着眼猜到自己走到了哪里。他是此地的陌生人,此地是他的故乡。
他拍下了写着大红色“拆”字的旧屋,然后回头看长长的巷弄,在视线的尽头,母子俩艰难地将三个包裹塞进面包车里 ,孩儿背着他喜爱的玩具枪抬头看母亲,母亲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旋即突然抱住他,哭泣如同他某次不小心打翻的水杯。
摄影师记得,那天他害怕地哭了。
而摄影师也看见,孩子害怕地哭了。
他立刻与记忆一同拍下了,坚强之中的真实。
天色渐渐有了鱼肚白,他走到一家已开张的早点摊前,坐下,点了一碗面,面里只有葱花和萝卜干,余下的是浓浓的酱油味。
他拍下。
小镇渐渐地拥有了一些声响,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正看见母子俩缓缓走来,在另一桌坐下。
摄影师多看了他们几眼,母亲转过头疑惑地与他对视,旋即马上将一切投注于孩儿身上,她托着下巴看孩儿吃面,孩子吃了两口便抱怨吃不下。
摄影师忙拿起碗,快速地将剩下的面吃完。
母亲说,要向这个叔叔学习。
孩儿似乎被激励,继续吃了起来。
摄影师在此时,偷偷拍下了欣慰的笑脸。
天色不知何时突然到了中午,在梧桐叶落满的街道上,他拍下学生们放学时奔跑的景象。
而街道的另一头,孩儿年龄渐长,母亲为他买了一辆自行车,他开心地绕着母亲转圈。
而摄影师记得,他一直很喜欢它,若是下雨将它打湿,他定要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刻水珠擦拭干净。
但大约一年不到,他却再也没有找到自己疼爱的自行车。
而孩儿也在他面前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默默地向前走。
摄影师跟在后头,看着他跑入母亲怀中,母亲安慰说,再给你买一辆。
但摄影师也知道,再没有哪一辆车,能比这一辆更加趁脚,让他感觉风驰电掣。
他按下快门,母亲正告诉孩儿,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一直拍着,一直走着,在小镇里转了一个大圈,最终又回到了车站。
夕阳西下,游客熙熙攘攘,或向往远方,或卸下行囊。
而孩儿已经与摄影师一般高了,他带着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拉着行李箱,向着母亲告别。
而当孩儿在人海里消失不见,母亲却还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最后仅是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摄影师在此纳入特写,在她脸上勾上了金色的轮廓。
余光横照处,日薄西山入。她转身,慢慢地离开这片舞台。
摄影师也不记得,也不知道,后来的景象是什么。
而随着母亲的离开,自行车又一次摇摇摆摆地开来。
他揉了揉眼,意识到自己为何爱看火车。
它拖着长鸣走向远方,正如他在旅行之初所向往的一样。
他放下手,一名孩童站在他面前,熟悉且陌生。
虽然摄影师拍过不少人,但是从未试过自拍,也鲜有在镜子面前打量自己。
而孩童不认得他,却鼓起勇气,拿出了一个口琴,递给他。
摄影师想起自己小时,被老师强拉凑数口琴队,他尴尬地站在舞台上队伍的角落,只是用嘴唇在吹孔上来来回回,麻木地模仿旁人的样子。
他接过口琴,吹起了他后来唯独学会的一首曲子。
而孩童竟陪着他,用稚嫩的嗓音陪着唱了起来: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摄影师的呼吸变得沉重,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却害怕孩童发觉,仓促地将口琴递向对方。
但手中的口琴突然不见,他的手本是握着东西的,此时变为虚无的一探。
而就在虚无之间,他似乎又握住了什么。
规律、连续的击铁声渐渐变大。
摄影师睁开了眼,而耳旁传来一声惊呼。
他躺在中铺,却睡了个对调。
在意识清晰后,他终于知道谁在惊呼。
而自己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接受。
他抓着正要下床的老头的脚。
老头似乎不明白自己的脚有什么意义,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
火车尖锐地叫着,而老头已在前一站下车。摄影师又一次坐在了过道的椅子上。
他已不在意老头对他斥责了什么,因为有些事情,他弄不明白。
他翻看手机相册,却发现最新的记录,还是不久前在工位上,悄悄拍下的天隙云光。
他淡淡地叹息着,抬起头,长长的鸣笛声消散在眼前相同的景色里。
他到达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人声喧闹,烟火十足。
他默默地行走在人海里,步伐晃荡,脑子也空空荡荡。
旅途的意义,似乎早已在他于虚空中的一握告知了结果。
他在远方,独自一人,感到疲劳。欲行万里,放下自己的所有身份,却发现自己在所谓的“梦”中干着自己的本行。
他已决定立刻购买返程的票。
也已决定,在之后再买一张返程的票。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中抖出一根烟,放在嘴里。但身旁真实的人潮,令他放下了打火机。
他就这么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从滤嘴里吮吸着异地的空气,而烟草未经燃烧的虚无口味,令他不由得单手叉腰,抬头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