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朋友发来消息,告诉我终于考完毕业了。我意识到高考就那样结束了。起初,高考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作文题目也引起巨大关注,但是在结束的那一刻,所有的沉重和迷惘都一扫而空,无论考得好不好,那种从重压之下解脱出来的欢愉和轻松,可以持续好一阵子了。
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这样,有几个关键的节点,比如高考、考研、工作、结婚,只要这几个点把握好了,人生就不会差,我们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后来发现,人生不完全是这样的,世界也不会按照我们定下的计划完美无缺地运行。这个世界有无数种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死去。
这好像有些悲观,但生命中确实有许多不开心的事,张枣在致柏桦的信中,有这样一小段:
“不过,我们应该坚强,世界上再没有比坚强这个品质更可贵的东西了!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庞德的纪念片(电影),他说:‘我发誓,一辈子也不写一句感伤的诗!’我听了热泪盈眶。”
读到这段,我受到很大鼓舞,一直以来,也不想再写悲伤的话,做的节目,也希望是温柔而暖心的,或者至少是中性的,在悲伤和快乐之间跳一支语言的舞蹈。
那这支舞现在该跳到哪里呢?我想起自己第二次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那年夏天,我想组乐队,劝说朋友学乐器,拉着朋友去乐器行。我们来到一家乐器行,小提琴优雅地悬挂着,像是暂时沉默的塞壬海妖,企图引诱我们买下。可问了价格之后,我和朋友都犹豫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横亘在我们和这把小提琴之间。最后,我们放弃了购买小提琴的念头,也没有把乐队组起来。我一个人在家练着吉他,渴望有一天组一支能够改变世界的乐队。
后来上了大学,乐队确实组起来了,但为此也放弃了很多事情。做乐队的那几年,发生了很多故事,有欢笑和迷惘、相聚和告别、幻想和踌躇。但由于各种原因,乐队没有继续进行下去。有时候回想这一切,我不知道这种浮士德式的交易意味着什么。
后来,看到本雅明在《柏林童年》的引言中说:“有时候,远方唤起的渴望并非是引向陌生之地,而是一种回家的召唤。”我想,在武汉做乐队的这段经历,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召唤吧。朋友胡芽的那本诗集《金色游魂》,也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无论如何,人生还会继续。我开辟了新的领域,渴望在语言学习这条道路上耕耘出自己的田地。学习外语是一门苦差事,不下苦功是学不好的。学习之余,我偶遇了俄罗斯导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的《盛夏》。它是一部音乐传记片,主要讲的是前苏联摇滚歌手维克多·崔的故事。除了维克多之外,另外两个主要角色是麦克和娜塔莎。麦克是一个乐队的主唱,与维克多相互欣赏;娜塔莎是麦克的妻子,被维克多的音乐才能吸引,与维克多产生了的情愫。这部片子用了很多的电影艺术手法,但我更想谈谈一些触动我的片段。
第一个片段是,娜塔莎偶然看到维克多的画,两个人便开始聊天。后来两人边走边聊,一路上聊到了大卫·鲍伊、高跟鞋,以及娜塔莎的丈夫麦克。聊了没多久,娜塔莎不得不跟维克多分别,因为麦克要值班。分别前,维克多想送娜塔莎一个礼物,便问麦克喜欢什么。娜塔莎说麦克喜欢双倍浓度的咖啡。维克多转身面向一位卖茶杯的老人,问茶杯价格,想给麦克带杯咖啡。老人不卖茶杯,说是家族物品。维克多表示自己真的很需要。老人说,你买不起。维克多回头看了娜塔莎一眼,笑着对老人说:“多少都行,我有三卢布。”娜塔莎有些不耐烦地扶一下额头,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之后两人来到街上,边走边聊。娜塔莎说礼物在变凉,维克多说:“那我们必须要乘坐一个星际火箭来加速,同意吗?来吧。”然后轻轻从背后扶一下娜塔莎,两个人上了公交车。此刻响起伊基·波普的《乘客》(The Passenger):
我是个旅人,不停踏上旅途。我穿过城市的背面,看见漫天的星星,它们在寂寥的天空中熠熠闪光,今夜看起来实在是太美好了。
我不过是个旅人,隔着玻璃,看见窗外清晰的世界。我看见天上明亮的星星,我看见耀眼而寂寥的天空,在城市被撕裂的背后,今晚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公交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在唱这首歌。而这两个年轻而美好的男女,在公交车上为了保护一杯咖啡,跌跌撞撞,左摇右晃。要下车的时候,由于上车的人太多,两人竟然未能下车。维克多要求司机停车,可司机跟车里唱歌的人一样,完全没有理会这对男女。维克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打开天窗,像英雄一样穿行在车顶,然后沿着车后的固定爬梯小心地爬下去。车停了,他来到车的门前,用力打开车门,迎接端着咖啡的娜塔莎,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并肩离开了。
影片的最后,维克多的基诺乐队即将上台表演。在舞台上,维克多一头蓬松的短发,神情坚毅而自信。鼓手准备起歌的时候,维克多伸手示意不用了。他一个人开始弹起木吉他,唱了一首名为《树》(The Tree)的歌。那一刻,时间好像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指向维克多,听着他深情而缓慢的演唱。娜塔莎站在后排,凝望着他,眼睛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更多的却是要感动得流泪。泪水在娜塔莎的眼睛里闪着微微光亮,在滑落脸颊之前,笑容和掌声代替了悲伤,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那首歌也成了我的挚爱,虽然不懂俄语,但歌里悠远而浪漫的气息让人迷醉。偶尔拿出来听一下,好像可以随时回到那些金子般的夏天——我的夏天,维克多·崔的夏天,年轻而无畏的夏天,无法回去但永远怀念的夏天。
最后,就以这首歌的歌词作为结尾吧,以此纪念那些金子般的夏天:
我知道 我的树
不会活过一周
我知道 我的树
注定要在这城市里灭亡
但我倾尽所有伴它身旁
我受够一切
这是我的家
是我的朋友
我种了一棵树
我曾经种了一棵树
我与树相伴
我与树为友
我知道 我的树
也许明日就被折断
我知道 我的树根将很快离我而去
我总是在附近
又悲又喜
这棵树就是我的世界
就是我的子孙
我种了一棵树
我曾经种了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