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炭火烧的很足,将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荣妱硬生生蒸出一身热汗。
已经坐在此,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了,连只鬼影子都没见着!
荣妱面露躁色,一肚子的‘军中语录’跃跃欲试,在胸腔里跳跃着。
终于,在其即将破功之际,内室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交谈声由远及近。
“多亏了你带来的方子,哀家这头疼的毛病总算是有了缓解。”
“能为母后排忧解难,是馥儿的荣幸。”
“你呀你,也别一颗心全栓在我这慈宁宫,闲暇时,也常去皇帝那儿走动走动。”
“馥儿记下了。”
“你素来听话,若是后妃都似你这般懂事,这后宫定能风调雨顺,何至于为了个刺头儿,整日里闹个不消停!”
荣妱听得右眼皮子一跳,诚然,太后嘴里的‘刺头儿’,指的便是她了。
这三年来,‘荣贵妃’独占龙恩,霸着皇帝不松手的理由层出不穷。
嚣张跋扈谈不上,但人人嫉恨倒是不假。
偏偏荣贵妃生的一张好颜色,在皇帝那儿眉一吊,眼一垂,几滴金珠子便叫皇帝暖在了心窝里疼,谁再说不得半句。
起初还有妃嫔不满,到这慈宁宫告状,太后苦口婆心的相劝,但效果甚微。
后来,就连太后都佛了,眼不见心不烦,每逢荣妱的晨昏定省,不是称病推了便是避而不见。
生怕再见着荣妱,气的短寿。
荣妱回忆起三年来的细枝末节,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嚯,好一杯绿油油的铁观音!
“瞧!同你说话,竟都忘了瑶珠说过,荣贵妃今儿个来请安!”
说话间,声音已近在眼前,荣妱抬眸去看。
珠帘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着银红绉纱白绢裹对襟衫子,绿遍地金比甲,貂皮抹额,荣贵非凡。
一个着白绫对襟袄儿,妆花眉子,鹅黄绸裙子,端的是玉骨冰肌,清雅脱俗。
荣妱将两人的形象在脑海里对了一圈,不费什么劲儿,合上了其身份。
年老的是太后,年轻的是皇后。
绝了,一早上赶上后宫两代赢家!
这运气,还能找出第二人吗?
荣妱深吸一口气,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安。”
“这两日下暴雪,晨昏定省都免了,你有心,还送来手抄佛经,瑶珠,去把哀家珍藏的庐山云雾拿出来沏茶。”
太后赐了座,翻看着荣妱送来的佛经,笑着吩咐下去。
瞧着瑶珠曳着裙摆走远,荣妱收回视线,那边太后声音又起:“你落水后接连烧了几日,身子可有好些?”
“劳太后挂念,臣妾身子已痊愈了。”
“真是佛祖保佑。”太后信佛,随口接了句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末了,又问:“听瑶珠说,你宫里的人前前后后来慈宁宫七八趟了,可是有急事找哀家?”
太后问的温和,眉眼慈祥的像那画儿里的菩萨似的。
荣妱起身,当着两人的面,行了个大礼。
“臣妾有罪!”
太后被她动作吓了一跳:“何罪之有啊?”
荣妱兀自低着头,清灵的声音脆生生的:“臣妾落水那日,恰逢京军总兵杨总兵大婚之时,虽是巧合,但因臣妾尚在闺阁时,做出不少糊涂事。至此,谣言以讹传讹,甚至牵连到宫中,损害了陛下名誉,臣妾自知有罪,还请太后责罚!”
后妃通奸,是大罪。
虽然荣妱并未坐实罪名,但谣言亦不可小瞧。
不论她如何藏着掖着,此事终究会有一日被皇帝拿上台面说一嘴。
即是如此,为何不由她亲手了结?
高位之上,太后眯了眯眼,仔细端详着跪在地上的荣妱,忽而摆手道:“哀家当是何事呢,这几年来皇帝把重心都放在前朝,对后宫确实多有疏忽,也是时候好好整肃六宫了,此事荣妃莫要放在心上,日后若是宫内再有人多嘴,哀家定不轻饶!”
荣妱垂眸,两道细柳眉缓缓拧在一起。
这太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她不接话,自己还怎么引出下文?
“地上凉,你大病初愈,快别跪着了,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纵使荣妱心眼儿再浅,此时也明白太后的意思,是要将这件事翻篇。
怎么能够!
殿门一开一合,瑶珠端着茶水碎步走过来,寒风卷进一缕雪粒子,突如其来的寒意吹散脑子里的混沌。
荣妱咬了咬压根,跪地不起,狠心的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娇娇的声线里便带着哭腔:“太后有所不知,陛下他自打臣妾落水后,寸步未踏足永和宫,想来,定是因为宫里的传言,让陛下对臣妾心寒了,臣妾若是不能为自己证明清白,怕是陛下这辈子都不愿再见臣妾了!”
荣妱哭的梨花带雨,若不说她一哭,就是要天上的星星,皇帝都会为她摘呢。
瞧瞧这我见犹怜,摧心肝儿似的娇泣,水光潋滟的眼波,怯生生瞧你一眼,铁打的心都要化了。
太后手里攥着佛串,不紧不慢的捻着,细长的眼眸里,一汪深潭似的,平淡无波。
宠妃就是宠妃。
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儿,靠着主人的宠爱活着。
骄纵是骄纵了些,一旦那口靠恩宠吊着的气儿没了,便成不了大气候。
犹如此刻跪在殿中,薄肩抖得跟筛子似的荣妱,哪里还有平日趾高气昂的傲气?
捻佛串的动作一顿,太后缓缓收起眼里的锐利,脸庞依旧慈霭的跟菩萨似的,慢声道:“那依荣妃所见,此事当如何解决啊?”
荣妱止了啜泣,白嫩嫩的指尖抹了把泪痕,哑声道:“臣妾天生愚笨,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太后一向最是心善,恳请太后帮帮臣妾。”
太后苦恼的揉着额角:“哀家多年不问后宫之事,皇后,你可有什么见解?”
端坐在一旁的皇后抬了抬眼角,柔柔一笑:“依儿臣看,荣妃妹妹最得陛下宠爱,去陛下面前坦诚便可。”
荣妱委屈道:“臣妾怕陛下厌烦。”
“那不若,下禁言令,时间一长,事情也就淡了。”
“这……治标不治本呀!”
“那请杨总兵替妹妹择冤?”
“火上浇油啊皇后娘娘!”
皇后:“……”
太后:“……”
荣妱嗅到宫内微妙的气氛变化,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嗯,这庐山云雾果然名不虚传!芽肥毫显,条索秀丽,香浓味甘,真乃茶中极品!”
“你若是喜欢,回时让瑶珠包一些给你带回去。”
荣妱闻言,连连摆手:“好茶得好手法来泡,就臣妾这毛手毛脚的性子,今年的分茶宴都不打算参加,就不浪费太后的好茶叶了。”
分茶宴?
倒把这茬给忘了。
皇后定了定心,柔美的声音悠悠响起:“今年的分茶宴,请的是从三品以上所有官员及其官眷,杨总兵家的新妇自然也在宴请范围内,荣妃妹妹届时可请其为你说道,既然杨总兵不好出面,杨家新妇便是最好的人选了。”
荣妱惊喜的放大美眸:“皇后娘娘心思玲珑,好善乐施,后宫有您,真是大宣的福气!”
“行了,既然皇后给了你法子,你便快些准备去吧,这两日接连赶路回宫,哀家也乏了。”
太后撑着额,手里的佛串放在一旁,荣妱忙屈膝行礼,千恩万谢的出了慈宁宫。
皇后起身,理了理衣襟,福身后也要跟着出去,太后撑开一条眼缝:“馥儿,你留下。”
“母后可是头疾又犯了?”
太后直起腰板,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唯有那双眼睛,溢出丝丝寒光。
“馥儿觉得,荣妃今日来慈宁宫求得是什么?”
皇后一愣,低声道:“不是求止谣言的法子么?”
太后笑了声:“罢了,有些事教是教不会的,得靠你自己慢慢领悟。哀家就是怕,万一哪天有个好歹,要如何放心你一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
“母后又说晦气话,您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比起长命百岁,哀家更想看你给皇帝绵延子嗣。”
皇后抿了抿唇角,柔顺的眉眼笼上一抹忧郁:“陛下他……心里只有荣妃妹妹。”
太后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人儿,叹了口气,握着皇后的手,紧了又紧,语重心长道:“馥儿你记住,帝王家,不会有真心。”
皇后瞳孔一缩,眼睫轻颤。
太后声音悠长的回荡在殿内:“所以,有个子嗣,才是你立足之根本。”
见皇后面庞爬上酡色,太后合眼假寐:“眼看着这天是愈来愈冷了,尚膳监那群太监只重口感,不重均衡。哀家觉着你上回送来的银耳莲子羹甚是暖胃,冬浓霜重,馥儿也给皇帝送一碗过去吧。”
皇后应声出了慈宁宫,太后目送着她背影消失在殿外,幡然起身,行至窗边,看着满庭雪景,沉声道:“泉秀,近日永和宫那边的动向,带眼稍看着些。”
名唤泉秀的嬷嬷碎步上前:“您是怀疑永和宫那位……”
太后冷嗤一声:“池塘里的泥鳅,翻不出什么大浪,哀家是怕,有人借着这条泥鳅,搅浑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