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66)
没有,没有任何行动,好长时间了,除了轻微的翻书声和诵读声,皇太极没听见别的异样声音。
他赶忙把眼闭得更紧,因为他被吓了一大跳,因为布木布泰突然从炕上起身,向他走过来。她总是这么让他无法预料。
都这么大年纪了,他第一次像个小孩一样,生怕被大人发现是装睡,而为什么要装睡,他还没有去细想。
她想干什么?她肯定不是想叫醒我。
她大概是在端详我吧,她大概很少有机会这样长时间地审视皇帝的面容,嗯,是“审视”,不是一般的“看看”。
皇太极越想越好笑,强忍住笑意,妻子又一次发挥出乎他意料的本领,这一次,真的把他惊住了。
她柔软的手指轻抚过丈夫的眉毛,好像是在描画。皇太极惊得一动不敢动,心底却奇怪地渴望她继续这样下去。
传来叹气声,然后额头瞬间一热,像蜻蜓点水般,他差点以为是一块湿热汗巾在他额头上抹过。
很失望,这么温暖舒服的感觉,一下就没有了,他巴不得她再来一下。
足足半刻钟后,皇太极才确定,那是一个吻。
唉!难怪,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情,如此宝贵罕有,因为他曾经不愿意拥有,所以也没有资格再次索取。
所以他清醒了。
清醒的好处就是,今天的局面是自己造成的,或者主要是自己造成的,他明白他不能以为这是她爱他的表现,否则,怎么会叹气?
多年的夫妻,生了四个孩子,怎么着也会生出些夫妻感情来。
但,爱情是吻在唇上,不是吻到额头上。
难道你能让一个十二岁就懵懵懂懂嫁给你、对其成长视而不见、对其敬而远之的女人爱上你?除非你让她感受到和她同床共枕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真的爱她。
何况又是这么一个聪慧绝伦的女子,想骗她,不可能。
皇太极心生沮丧,一颗心在布木布泰和哈日珠拉之间荡来荡去,努力想找个平静下来的支点。
他没有理睬进来为他梳洗的苏茉儿,也不怎么敢看布木布泰,任由她们侍候。昨天没有上朝,今天不能再缺席。
我还是爱哈日珠拉好了,简单没烦恼。
问题是既不简单也不是没烦恼,皇太极突然醒悟过来,原来爱着的和不爱的,今天都各自找到了理由,未必是真爱,也未必不是真爱,全看你如何去定义男女之情。
难道哈日珠拉的温顺安静我不享受吗?享受的;难道布木布泰的冰雪聪明我不喜爱吗?喜爱,其实一直不否认这一点。
两个女人的优点他都乐意接受,可是他在其中又算个什么人呢?一国之君?普通的丈夫?怎么对待女人拥有多少个女人都无人敢置一词?
朕还真的是左右逢源,怎么解释都能找到理由,怎么找理由都像是在找靠不住的借口,怎么着都是一个男人的欲望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更加沮丧,感情不是他皇太极擅长处理之事,打仗治国才是他最拿手的,甚至他了解范文程都多过了解自己的妻妾们,他忽然觉得因为这一“缺点”,他失去的不是以前以为的那么不重要。
至少,他很怀念刚才那一个吻。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皇太极的思绪为这纠缠成一团乱麻,脑海里轰鸣像有人在撞钟,他又想睡,不是一般的困倦,不仅是鼻腔内觉得热热的,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感觉,流血的感觉。
连胸腔的不适感也迅速上传到咽喉,他在猜测是不是要呕血,不可能,太医从来没有说过他有这症候,他难受得很,无力地靠在布木布泰身上,内心里渴望那一个吻带来的温柔,这把一屋子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向来冷静娴雅的布木布泰也声音打颤,急叫传太医。
福临刚巧也来向汗阿玛请安,仆妇乳母一大堆,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皇太极已经躺在床上,陷入半昏迷状态,手仍然紧揪着布木布泰的手腕不放。
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鼻血不停的流,太医止都止不住,没有呕血,不适感继续往上爬行到头部,不止是撞钟声,皇太极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听见“哗哗”的声音。流水声?
应该是流血声吧。他松开手,喜欢上了那黑夜中看不见一丝光亮的静谧感觉,这让他不那么累了。
外面,闻讯赶来的文武官员王公贵族已经黑压压一片跪在崇德五宫门外,个个都被吓得战战兢兢,屋里躺着的是他们最为崇敬爱戴的皇帝,他的健康状况一直是他们心底里最害怕去面对的事实,而皇上这一次病倒不比从前,更为凶险得多。
突然一记非常响的钟声把皇太极撞醒,原来脑里那钟还在敲啊?怎么还不歇手哇?他无可奈何很不情愿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一双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温暖的手握住了他,他本能地一反掌,紧紧握住了对方。
好极了,你没有离开我,你还在这里。
他几乎就要热泪盈眶,感激上天今天待他不薄。
小儿子福临跪在床前,这是最像他的时候,因为小小人儿,也是硬撑着没有掉泪。皇太极略扫了一眼,才发现皇后妃嫔阿哥们都跪着,挤爆了并不大的寝宫。
他又转眼紧盯着布木布泰,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女人,她的悲伤要用心才能觉察,这让皇太极稍觉宽慰,不愧是朕的女人。他不喜欢随便哭哭啼啼的女人,那是低能的表现。
不过你真的是很悲伤,不过,怎么可能为朕如此悲伤?你又不爱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