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花湖畔，有一座幽僻的小花园，名曰：幻境。园内群芳吐蕊，百花争艳。倒也不是什么奇花异草，贵在生机盎然，品类繁多。白日里，它们是阳光下摇曳的弱草娇花。静夜中，它们是幻境游荡的精灵，探寻属于自己的俗世红颜梦。（虎刺梅与吕雉）

一.贤妻吕雉

1

前一秒还在看戏的海棠，后一秒，就莫名成了戏中人，吕雉。

那可是史上记载，将汉帝宠妃做成人彘的吕太后。

那日，百花姑姑喜获天庭优秀管理奖。心花盛放间，应允出借幻镜，让老槐树给大家加戏。

小助理在群里吼了一嗓子：今夜子时，水幕上映《楚汉传奇》，敬请围观。

一时，各种搞怪欢呼表情尽出。

老槐树精，早前在月老府当过差。后来犯错被贬，站成了人间一棵千年树。

为打发寂寞时光，他乐得给一群小花妖们讲讲古，说些世间姻缘八卦。

他用幻镜，在水幕上投射的记忆片段，比那啥3D效果更佳。

野史秘闻，千奇百怪。只惹得花妖们，纷纷凡心大动。

因不能妄出幻境。便想方设法，寻机缘，好去梦里演练真人秀。

刚从“霸王别姬”梦中醒来的丽娘，正意犹未尽。趁机，又拉着幻境姐妹们，炫耀回味一番。

一众花痴，直羡慕得眼冒绿光。对楚汉风云，也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夜来无事，早早变个小凳，抓包瓜子，去水幕剧场观摩学习，祈求早日戏精上身。

2

海棠，倒不爱那些黏糊糊的男欢女爱。

她感兴趣的，是楚汉争霸的热闹。

她胆大性子倔，浑身带刺，真身是一株虎刺梅。

平常虎了吧唧的女汉子，今夜也和姐妹花混在一起，充当八卦小能手。

没想到，瓜子才磕了一半，身子忽地一紧。一股大力，拉扯着，将她吸进了水幕中。

眼前，一口大得能当浴盆的锅里，水滚汤沸，锅底火苗乱窜。

热气烈焰，熏烤得肌肤发烫，心里却好似浸着寒冰。难受极了。

海棠抖动着快瘫软的身体，看清了布衣散发的自己，再艰难地抬头看向远处。

古旧的城楼上，甲士簇拥的，果然是个玄衣玉冠的半拉老头。

正谈笑自如地，要分食自家老爹刘太公的一杯羹。

水深火热中，海棠倒抽了一口凉气。接近当机的大脑，下意识地得出结论。

“天啊，我成了吕雉？”

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妥妥的场景再现，楚汉对峙。五花大绑的刘太公，正跪在一旁，哆嗦着呢。

上一刻，水幕上。

那糟老头刘季，打着哈哈，云淡风轻地挥手说：“既是糟糠，下了锅，也抵不得一口吃食。爱煮不煮，随意。”

吕雉彼时正由俩兵士推搡着，押在夸张的大汤锅前。

这句戳心之语过后，身体转瞬换了芯子。只留下残存的记忆，还有一丝绝望的情绪。

跳动的火苗，差点燎着散乱的发丝。刚接管身体的海棠，吓得一仰头，险些撞到兵士的铁甲。

好容易缓过口气来，她暗暗骂了一声，姥姥哒。

传说千年的凶残毒妇，这心理素质不对呀。

“吕雉呀吕雉，你是气晕了，还是吓懵了？要当史上第一皇后的狠人，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你快回来呀！”

她觉得吕雉，不该这么轻易就被打倒。

撂下这烂摊子，让她一个小花妖咋办？她又不是大叔控，更不懂什么宫心计。

演戏哪有看戏快活。

只是，任凭海棠怎么暗自发狠，也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3

说起吕雉此前的经历，活脱脱一个，“贤原配偏遇薄情郎”的话本原型。

她并非生性狠厉好妒的女子，相反，年轻时堪称贤妻良母中的标兵典范。

吕雉，原是富裕人家的长女。家中亲慈子孝，自己长相也不俗。

上门提亲的，不乏富户公子，官家子弟。

可她老爹吕太公，是个热爱周易的相面爱好者，认定了爱女天生命贵，能彩鸡变凤凰，坚持要替她寻个脚踏祥云的盖世英豪。

结果竟一眼相中了，初为沛县亭长的老光棍刘季。也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刘邦。

刘季当时已年过四十，还是个打秋风混江湖的浪荡子。

明明没钱，却说大话充好汉。旁人都觉得他是个无赖。

偏吕太公独具慧眼，看出他胆略过人，面相不凡。

不顾老妻反对，主动将如花的女儿，许配给了身无长物的大叔刘季。

刘季，自是喜出望外。

吕雉呢，竟也未曾哭闹拒绝。安心下嫁后，便荆钗布服，当上了勤俭持家的一介农妇。

4

刘季成亲后，依然游手好闲。不是呼朋唤友，就是四处游荡。

还将从前厮混得的私生子刘肥，领回了家中。

吕雉温柔大度，坦然接受了现实。依然吃苦耐劳，操持家计。从不耍小姐脾气。

后来刘季反秦，逃亡在外。

吕雉不仅要独自养育儿女，下田劳作，替他照顾一家老小。还冒险进山，积极支持丈夫的反秦大业。帮他送粮送饭，还说他是赤龙之子。为他造势，聚拢民心。

一度被当作反贼家眷，抓进沛县大牢，受尽欺辱。若不是有个狱卒任敖，是刘季的发小，暗中照应，吕雉早就贞洁不保。

好在，暴秦被推翻了。

聚少离多，磨难重重的日子。吕雉却甘之如饴，初心不改。誓将相夫教子进行到底。

终于熬到刘季大业将成，拜将封侯。

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能够亲人团圆，夫妻相伴时，胜利的果实，却便宜了他人。

征战天下的刘季身边，多了一个娇滴滴的戚夫人。珠饰华服，颇受宠爱。

这位年轻的夫人，能歌善舞，尤长翘袖折腰舞。加之小意温柔，满足了刘季大男人的风雅情怀。软软喊几声姐姐，便将操劳过度的吕雉，秒成了人老珠黄的糟糠。

但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吕雉不惯争宠，索性带一家老小原路返乡，免生事端，徒增烦扰。

等到汉王率各路诸侯攻进楚国的都城彭城，他终于想起要接回妻小。但在城中，他们被一时胜利冲昏了头脑，忙于搜罗珠宝美女。

结果，被西楚霸王项羽杀了个回马枪。联军溃败，四散奔逃。

失去保护的吕雉和一对儿女失散，带着刘太公，被项羽手下俘虏。身边只剩一个门客审食其，忠心相护，不离不弃。

项羽在谋士的劝说下，带着人质辗转征战。虽然没有刻意虐待，这一路上也是饥寒交迫，吃尽苦头。

吕雉一边忍受磨难，一边还要照料年迈的公爹。

为了能和儿女重聚，日盼夜盼，就指着夫君能早日解救他们于危难，离开牢笼，回到汉宫。

一等已是两年多，其间苦楚，不堪回首。

原以为终于熬到头，谁曾想两军阵前，刘季竟当着数十万将士的面，拒绝营救。

绝情如斯。他连老爹都不在乎了，又怎会肯为一个黄脸婆发妻，放弃决战之机。

所谓心灰如死，便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丝光亮，又在你满心期盼时，骤然熄灭。

吕雉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离开了，却让身在戏外的海棠莫名附了身。

5

见刘季根本没把吕雉放在心上，恼怒的项羽真的动了杀心。

好在有个叫项伯的，劝阻了他。

披头散发的海棠，面色惨败，身子抖得像筛糠。两条腿软得，根本失去了站的力气。

这也怪不得她。怎么说，她也是阳光雨露下，恣意生长的一株小花。哪经过这种难堪的生死拷问，两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举起要往热锅里扔。

她这是羞恼过度，控制不住新得的身体。这个吕雉已经被关押两年多了，身体实在是太虚弱。

她被人架着，扔进了一间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地牢里。

她止不住，替吕雉破口大骂。两雄争霸，你拿家眷来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个莽夫无义，一个奸猾无情。分明是两个王八，不是王霸。

同是幻境梦里人，海棠表示不服。

为什么丽娘一入梦，就自带女主光环？遇到偶像项羽，立马享受了英雄救美的待遇。

而她呢？却差点被这个杀气腾腾的霸王，扔到锅里，煮成花茶。

更气的是，她还没法美美地做自己。

附身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弃妇，还是个倒霉的人质。

二.吕雉归汉

1

海棠在臭烘烘的地牢里，整整待了两天两夜。

在她恶狠狠地，啃完了一只冷硬的黑面饼子，又和一只瘦弱的小老鼠第三次对视之后，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自己完完全全地，沦为了一个身陷牢狱的苦命女子。阳光普照、雨露均沾，幻境八卦，都变成了前尘往事。

她得自救。

哪怕是在梦里，这样彻骨的牢狱之灾，也会折腾掉她的鲜活生气。她可不想真的变成一缕游魂。

吕雉匆忙离开农家，头上连支坚硬些的簪子都没有。这个时代的牢狱中，也找不到，能够砸成碎片的碗瓷。

别说自保，恐怕除了绝食，想死都不容易。

先前碍着身份，倒也没人敢随意招惹吕雉。不过是随军关押在军帐中，且有绯闻男宠审食其的忠心维护和照应。

如今，项王恼怒，见风使舵的手下，自是不再顾忌，将他们分别扔进了地牢。

要不是吕雉刻意自污，掩藏自己的女性特色，恐怕早就被军营中的虎狼，吃干抹净了。

这数万军将的楚营中，除了几个粗实的婆子，能看到的女色，就是倾城绝艳的虞姬娘娘，和这位汉王家的半老徐娘。

在项羽帐下，自是无人敢肖想他们的美人娘娘。但是，对着敌营的夫人，可就少不了各种想入非非了。

于是，女汉子海棠利用了这点。无师自通地，释放出妩媚撩人的一面，终于迷惑了一位守牢的偏将。

偏将早就垂涎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夫人。为了她许诺的心甘情愿，偏将屁颠颠地转身，去设法向善良的虞姬娘娘求告。

吕雉被俘后，项羽一直不愿虞姬与她交集，有的只是远远隔空而望。

海棠更是不清楚，这位传说中淳善美好的娘娘，和自己的塑料花姐妹虞美人，到底像不像。

但她还是决定赌一把，好过烂在地牢里发霉。

2

在忐忑不安中，海棠终于盼来了虞姬娘娘的传召。

见到那个清艳傲娇的虞美人，她惊喜地抽了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欢呼出声：丽娘妹妹！

她赌对了。这个虞姬，妥妥地就是，和自己一道吵闹着长大的幻境虞美人呀。

这朵娇花，走到哪里，都带着那股目中无人的慵懒自怜。

等一脸惊讶的虞姬，挥退了伺候的众人。海棠顾不上自己满身的酸臭，大咧咧地在虞姬的案几边瘫坐了下来。

虞姬用巾帕掩了掩口鼻，嗔怪地飞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问起她的来由。

海棠自然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讲了一遍，自己倒霉催的，看戏看成了戏中人。

虞姬忍不住微笑出声，她在异世居然还能遇见海棠，这个幻境中的冤家。

她和海棠的性子，原就是南辕北辙。从小玩不到一起，碰上了也是互掐居多。

但再怎么面和心不和，同是幻境零落花，还是有些意外欢喜的。

她让人备水，给山寨吕夫人洗浴。

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海棠神清气爽地坐到虞姬面前，捏起案上的果子，一边咬一边说：

“妹子，你看你，好歹还是自己的身子，混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宠妃。”

“可怜姐姐我，还没尝过情爱的滋味呢，就附身成了俩孩子的娘。还是被俘虏的弃妇，人老珠黄。”

她吐槽，你家这霸王，也忒不地道了。不是号称磊落英雄吗？居然不顾脸面掳人妻小做人质。

你知道这吕雉，在你们军营里面受了多少苦？我悄悄检查过了，这身上鞭痕擦伤真是不少。可怜见的，到底还是被刘邦那老男人，当成累赘了。

海棠边往嘴里塞吃食，边含糊不清地絮叨。她从来不知道，人饿狠了，会这么难受。

姐姐可别这么说，两军交战谈什么情面？我家大王也不过是为势所迫，不想多伤人命。吓唬吓唬你，这不是没把你怎么样。那刘季也真够心狠的，居然见死不救。

虞姬轻飘飘地辩解，又安慰她：

“你我从幻境来，本也是机缘巧合，身不由己。既然来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先好生忍耐着吧。我再去帮你求求情。”

虞姬唤人上了饭菜，接着说：“你家那男人也确实不是个东西，当日我想杀他，大王偏偏放了他。不然哪有他的今天。”

“哎哟，杀不杀的，和我没啥关系。都是作古的人了，谁得天下，又有什么用。要不，我就留在这儿，妹妹帮我想个安身之法吧。”

话没说完，海棠就觉得心口一窒，身子发麻，手脚失控。突然起身，一个踉跄，跌了一跤。

3

“不行，我绝不能留在这里。”一个嘶哑的女声骤然响起。

海棠在虞姬军帐中，跌跌撞撞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挣扎向外的身子。

原来，真正的吕雉，并没有死。她说只是身染风寒，被炉火一激才晕了，谁知被海棠这个妖孽占了窝。等发现海棠只是个意外，她也就趁势休息啦。

海棠觑空，翻了个白眼。骗鬼，还不是气厥过去了。

吕雉还想上赶着，回去伺候刘老头子。可海棠真不情愿啊，当个皇后又怎么样，丈夫不疼、儿子不爱，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孤家寡人，千古骂名。

可吕雉那是个多么坚忍的女人，她多年隐忍，历经坎坷，可不是为了躲在别人家里苟且偷生的。

海棠到底拗不过她，也可怜吕雉挂念儿女的一片慈母心。她还不知道，两个儿女，在逃难时被刘季踢下马车的事儿呢。

虎毒不食子。虽然刘季事后也很伤神，一再辩解说刀剑无眼，孩子跟着他逃亡，才是死路一条。说到底，孩子们还是被夏侯惇坚持救护了。

不然，扔在路上，俩孩子不死也难找回了。

为了孩子，吕雉还真的非回宫不可。

当然，现在还没到时候。海棠一再保证，努力争取回汉王身边，吕雉的气息又突然消沉无踪。

4

海棠眨眼叹气，不知道这个吕雉到底想怎么玩儿。她只是在虞姬的安排下，重新回到了之前关押的军帐中。

看见了老泪纵横的刘太公，也看见了年轻内敛的护卫审食其。

和老奸巨猾的刘季相比，浓眉大眼的审食其还真算得是俊朗深情。他看吕雉的眼神，既有敬畏，又有热切和欣慰。

总之，海棠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生怕被他看穿，自己是个假主子。

有了虞姬娘娘的吩咐，旁人自然也不敢为难吕夫人。宁可得罪大王，不能得罪宠妃呀。

就这样，海棠在关押中无所事事，偶尔和虞姬饮酒小聚，平日就是陪刘太公聊闲天。

审食其除了初见时的眼神暧昧，其后不管海棠怎么玩笑试探，他都是小心翼翼，并无多言。活脱脱，一个忠心侍从。

海棠一颗好奇心也淡了，到底身份有别，吕雉早就有所抉择了吧。好在，这份忠心，他日回宫足可倚仗。

吕雉似乎笃定了海棠别无异心，很安然地托付身体，继续沉睡将养。间或一两声惊悸叹息，会让海棠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吕雉。

5

楚汉之争，又胶着了一段时日，在一众谋士的斡旋之下，双方还是达成了协议。

刘季终于派人迎回了吕雉和老爹。

吕雉只是出声表示了一下高兴，依然接着沉睡，不闻不问。

海棠无奈，只能告别虞姬，在她的指点下，端着一副含辛茹苦的脸，勉强应付了回归的琐事。

好在一别经年，刘季心头又有些愧疚不明，自也发现不了夫人有何不妥。只觉得当年的娇妻，已然苍老憔悴，好像和自己年纪倒不相上下了。

想是吃了不少苦头。

曾经的白月光，早已黯然消散。

如今汉宫佳丽如云。戚夫人更成了自己心口的朱砂痣，捧着宠着总觉得不够。

他能给吕雉的补偿，便是一份体面和口头的怜惜。王后位置，自然非她莫属。

从栎阳到长安，汉王称帝，王后成了皇后。刘季给了发妻，应有的尊宠。

然而粗线条的海棠，却也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一段暗流汹涌。

那道暗流的源头，来自娇柔善舞的戚夫人。

6

表面柔弱纯良的戚夫人，在刘季面前自是爱情至上，与世无争。然而一转身，却时时不忘打压挑衅皇后吕雉。

她是宠冠汉宫的夫人，追随刘季多年，依然年轻美貌。而吕雉却是含污带垢的囚奴，年老色衰的农妇。

她明里暗里，讥刺皇后不洁，还厚颜占着主位。

戚夫人盛宠多年，当初连吕雉都选择避开了她的风头。等到吕雉被俘，她更是以为，自己稳坐了一宫之主。

哪里知道这讨厌的黄脸婆，又重新回归了正位。不过仗着，早生了太子刘盈。

太子懦弱无能，不得皇帝欢心。她的儿子如意才是刘季的心肝宝贝。堂堂一国之主，都能在朝堂上，伏下身子给如意当马骑。

如意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合该他才是太子之选。

刘季在场，戚夫人已是颇感委屈。哪肯独自在吕雉面前，做小伏低。

宫中多的是踩高就低，势利逢迎。宠妃的气焰，谁敢不从。于是风言风语，在宫中蔓延。说皇后德不配位，不能服众。

7

海棠气得牙痒痒，恨不能撸袖子上手打人。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白花的取死之道，是恃宠生娇，不依不饶。

不过她再莽撞，也动不得手。因为此刻，坐在中宫主位上的，正是完完全全的吕雉。

自从鲁元公主带着太子弟弟入宫拜见，母子三人相拥而泣之后。吕雉的灵魂，便从身体里彻底地苏醒过来。

大多时候，这具身体依然是吕雉主导，海棠只能乖乖被困，做个看客。

虽然海棠嘀嘀咕咕，吐槽不止，却还是免不了在关键时刻，帮着吕雉遮掩。占了人家的身子，好歹要同舟共济。

此刻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被戚夫人的嚣张不屑，弄得心头火起。

而吕雉本人，却只是淡淡瞥一眼寻衅滋事的盛装女子，按住公主紧攥的手，安抚一笑。公主这才放松下来，听母亲和一众夫人姬妾闲话。

海棠不免暗暗佩服，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宫斗高手。无视你，不与你争这一时长短。吕雉，从来就是一宠辱不惊的女子呀。

牙打落了，也能和着血吞进肚里。

不是不争，只是不屑，她的心思就没在争宠上面停留。

离别多年，份位初定，刘季理所当然要留宿王后宫中，那晚吕雉居然就是懒懒自闭。

海棠应付得心惊肉跳，内心的小人跳着脚，想踢醒装睡的人。

即便不是自己的身子，海棠也不想接手侍寝这样狗血的事。

无奈之下，只能哄着老皇帝喝酒。刘季大概也有些不适应，听话地灌酒。

在醉倒之前，戚夫人宫里的姑姑，一脸惊慌地闯进来，跪禀主子心疾突发。于是老皇帝跌跌撞撞，跟着去了，都没好好给个交代。

倒是海棠，拍着胸口，大大呼了一口气。问吕雉，甘不甘心。

半晌，听到悠悠的答复，早就看开了。

如今所为，不过护一双儿女周全。

这便是底线，谁也休想逾越。

三.吕雉发威

1

吕雉忍辱负重多年，更兼早先对刘季大业的支持和参与，让她在一路追随刘季的谋臣将士之中，很有贤名。

她的后位，不是深宫女子制造的一些空穴来风，就能轻易撼动的。

更何况，早在归汉之初，刘老太公就拍着胸脯，对儿子再三保证了媳妇儿的贤惠和清白。

相依为命的囚奴生活，若不是吕雉的孝心和周全，老太公早就一命呜呼，等不得儿子的营救了。

于情于理，刘季找不出半点理由，向吕雉问罪。

顶不住娇滴滴的戚夫人，日夜的哀怨啼哭，他更是把小儿子如意宠得没边。

又令人为宠姬，赶造高贵奢华的椒房殿，以此抵消戚夫人的失意。

住在旧宫的吕雉，闻听消息，依然面色如常。对着镜子，任宫人替她挽起高髻。

镜中映出的，是鸦发如云。然而海棠却知道，这其间掺了多少银丝。

吕雉如今还不到40岁，曾经秀丽的面容，将养了一段时日，倒恢复了一些神采。

而额间眼角的细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磨平了。

她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其实不过是在暗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自然，她不会在前来挑唆告状的妃子面前表露出来。

她在意的，不是后宫伎俩，而是朝堂风向。海棠不是很懂，但到底更能明了一些她的内心起伏。

吕雉关心的是大势，海棠留意的是小事。因为吕雉有时还是会缩进内心的世界，沉思再沉思。

2

这个时候，往往就是海棠的放风时间。

作为一朵花，她早习惯原地禁锢的姿态。作为一个人，她又向往人间的亲情世态。

汉王赢了天下，刘季成了刘邦。虞姬随着楚霸王，已双双自刎在乌江之畔。

海棠相信，美人丽娘已经魂归幻境。而自己的使命又是什么，才要继续滞留在此。

她又成了一缕孤魂。寄居在吕雉的身边，她也有了骨肉相连的感觉。

鲁元公主毕竟年长一些，又是女孩，和吕雉自然母女同心。

而太子刘盈，离开吕雉时，尚在懵懂。

因着童年阴影，又曾被戚夫人刻意教导，虽然羡慕小弟得宠，在父皇面前却是唯唯诺诺，不敢造次。

和吕雉的相处，也是敬畏参半。对生母的孺慕之情，到底还有些不安。

作为帝皇的接班人，吕雉一边护犊情深，一边又是不假辞色。母子间，终究有些隔阂。

吕雉视为理所当然，海棠可不这么想。

刘盈，天性纯善，还是个孩子。不多鼓励引导，根本就没法理解皇室的残酷和母亲的苦心。

她可是知道，刘盈母子虽是戚夫人的眼中钉，这母子俩却是一个不以为然，一个兄友弟恭，将来会为了如意母子的惨死，而反目成伤。

貌似刘盈二十出头，就已忧愤而死。

他惧怕他强势的母亲。他是好人，也是好哥哥，却不是好儿子，更不是个好皇帝。

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而眼前，当这个故作深沉的孩子，一脸纠结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时。

海棠很自然地，上前揽住他，伸手去刮他的鼻子，拧他的小脸，让他放下包袱，回归孩子的面貌。

她不顾宫人好奇的眼光，和吕雉淡淡的反对，就是要把太子变成孩子。

日子一久，刘盈见了她，自然就放松下来，开始变得胆大而活泼。

连公主和小宫女，也开始跟着素来端庄的皇后娘娘一起，说笑玩闹。

母子间，很自然地亲近了。吕雉也就不再干涉，这不成体统的怪异举止。

海棠自是玩得开心，流露出的一些青春飞扬，倒让路过的老皇帝，有了一丝恍惚回味。

有多久，没有看到吕雉如此的女儿之态。

伴在身边的戚夫人，敏感于他的异样，心中陡生不快。暗中咬牙，不敢发作。

此前，因为撺掇废太子，老皇帝被一众朝臣苦口婆心，弄得很是难堪，只好打消念头。

回来，看宠妃的眼神，便有些意味不明。戚夫人，也不敢继续闹腾。

只能怀柔，装无辜。

3

隔天，戚夫人妆容一新，顶着满头珠翠，领了两位素日贴心的姬妾，一道来拜见皇后。

她微微欠身行礼，不等吕雉开口便自行落座。

吕雉只是抚着手里茶盅，连眼风也不扫一下。她出身平民，对宫中规矩并不看重。

戚夫人开口便说：“妹妹今日要给姐姐赔个不是。往日是妹妹年轻不懂事，不知道姐姐吃了多少苦。夫君说姐姐身上有许多疤痕鞭伤，实在是让人不忍。”

说话间，戚夫人还姿态妖娆地拢了拢衣领。眼尖的，自然看到了她脖颈间，青红的吻痕。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撕人伤口，外带炫耀。

戚夫人还想说下去。吕雉终于抬头，冷冷开口：“戚姬慎言！夫君贵为天子，內帷私语，岂可妄议外传。记住你的身份。”

说罢，手一松，茶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也不看众人，直接拂袖而去。

皇后难得发威，一时戚派和骑墙派，都有些惴惴不安，终于想起身份有别。

而少数几个亲后派，内心有些激动，看来没抱错大腿。皇后，原来不是个软柿子。

海棠自也是暗中拍手点赞，这才对了她脾性。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能把活生生的美人，削成猪狗不如的人彘。吕太后能是个里外一致的善茬吗？

不过是，没有逼到那一步，还想保持些善良本心而已。

吕雉下意识地问，什么人彘？

海棠赶紧停止胡思乱想，没什么，您也别太狠，就是得小心些，戚夫人可不是一般的争宠，她可是志在必得。

吕雉暗哼，这贱婢，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先由她猖狂去。

这宫中，何时会缺新鲜颜色。刘季，又岂是真正长情之人。

很快，吕雉便召自家妹子吕媭入宫。

一边交代她，在宫外物色能歌善舞的美人；一边吩咐她，收拢好妹婿樊哙的心。

有大将军樊哙和吕家兄弟军权在握，吕雉便有了掌控大局的底气。

4

一时间，宫中夫人美姬，开始重新谋划，投靠谁更稳当。

而吕雉根本就无暇，去顾及后宫的人心浮动。

她计较的，可不是收拾一两个作妖的宫妃，而是要成为一把快刀，为刘邦捍卫皇权，为太子铺路。

汉室初定，刘邦正自衰老，多年征战也是一身伤病。万岁，不过是一句空言。

太子年少，君弱臣强，他日登基，必受掣肘。十多年的夫妻，吕雉了解刘邦的雄心和顾虑。

刘邦要做仁君，不能大肆排挤功臣，那会寒了昔日兄弟们的心，势必江山不稳。

但是由吕雉来磨刀霍霍砍向异姓王，以刘邦现时的君威，足以安抚朝臣。

朝政不能拿道义说事，讲的是手段和魄力。刘邦做不到的，作为他的贤内助，就得去做。

母凭子贵。为了儿子刘盈的将来，吕雉不惜背负骂名。

这也是吕雉，不屑争宠的缘故。她有足够的决断和手腕，来捍卫自己的权益。

稳固大汉的江山，需要这样一个可信的队友。刘邦没理由，不借皇后这把利刃，铲除异己，来瓦解卧榻之侧的威胁。

刘邦对有异心的彭越，放虎归山。吕雉干脆使人诬告他谋反，直接斩草除根。

刘邦许诺“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的大将军韩信，被吕雉设计擒拿，将他关在暗室，由宫人持竹枪灭杀。

既除了功高盖主的心腹大患，又没有让帝王违背誓言。狠毒是狠毒了些，海棠不得不佩服吕雉的智谋和杀伐决断。

这女人，冷静起来真是不像活人。只靠着君王宠爱的戚夫人，怎么就敢等不及地，和这样的人作对呢？

5

吕雉，凭着霹雳手段，和强悍的内心，顶住朝臣的不满和责骂，帮着老皇帝，迅速收拢了军权，整肃了朝纲。

前朝，闹得沸沸扬扬。后宫里，戚夫人却不明所以，依然有恃无恐地，耍弄小手段，想要拉吕雉母子下马。

海棠也不得不佩服她，一腔孤勇，把帝王之爱，利用得淋漓尽致。

老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

要不是朝臣们，拥护正统，极力反对。戚夫人的软语娇羞，还真的能换来一世荣宠。

海棠庆幸，自己只是个看客。吕雉当初如果真的消失，海棠在这戚夫人手里，大概已经死了几回。

她现在，明白了吕雉的狠辣，也就安心地陪刘盈读书玩耍，顺带看看宫廷大戏了。

这一不小心，就遇到平日温驯的鲁元公主，哭哭啼啼地扑了过来。

原来，公主已然及笄，正与赵王议亲。却乍然听说赵王谋反，被削爵关押，而如意弟弟竟然被封为赵王。

赵王一事，牵连颇多。自然得吕雉本人出马。

海棠能做的，只是搂住女孩，好生安慰。赵王罪名洗脱与否，公主都是皇帝的亲骨肉。

事后证明，赵王张敖无辜，有人主动认罪伏法。公主依然风光大嫁，然而张敖的封地却已然属于如意。

6

吕雉在宫中安放了一位清纯善舞的美姬，很快吸引了皇帝的视线，一连数日流连皇后宫中。

醉翁之意，不在酒。吕雉也不挑明，由着两人在偏殿胡闹。等戚夫人故技重施，托病拉人，吕雉便悄悄藏起了美姬。

得不到的，总是更好的。

喜好美色的皇帝，人老心不老。一边哄着戚夫人，一边频频追问美姬去向。

吊足胃口之后，吕雉自然放出诱饵，餍足了老皇帝的爱美之心。

接着，又借助皇后的权利，让各宫夫人轮流上演邀宠戏码。

雨露均沾之下，戚夫人的幽怨便抑制不住，让老皇帝有些招架不起。

这时候，从宫外找来的美姬，便尤显乖顺可人。而海棠从永巷挖出来的薄夫人，也因娴静淡泊，开始脱颖而出。

宫中的男孩，渐渐增多。

戚夫人，不再是独宠。她的温柔无争，变得尖酸、小性，我见犹怜的眼泪，渐渐让老皇帝偶感胸闷。

这时候，他会搂着柔弱的戚夫人，想起自己大度的原配吕皇后。到底谁才是，真正在为自己分忧。

7

戚夫人，只是有些单纯，并不是真傻。

她明白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老皇帝，慢慢她也学会了忍耐，撒娇卖乖地向刘邦示好。

刘邦对戚夫人，那也真是疼到了心里去。只要她听话，他自然还是，什么好的，都可着她先来。

只是太子之位，到底不好轻易更改。他许诺，必会给如意最好的安排。

戚夫人得了定心丸，又在有心人的迎合下，重新发起了对吕雉的连番攻击。

猛将英布谋反，她连夸带赞地，怂恿皇帝让刘盈代父亲征，以显太子孝心和汉室威仪。

这件事若成了，羸弱的太子很可能命断沙场，或者留下战败的耻辱，更难胜任储君之位。

吕雉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儿子跳坑。皇帝也明白，儿子根本不是打仗的料。戚夫人，小心思没能得逞。

后来，她又鼓动皇帝送鲁元公主去匈奴和亲。老皇帝也是够狠，不顾女儿嫁人生子，再次动念要舍了亲骨肉。

吕雉再狠，也是皇帝的女人。她能做的，便是深夜跪倒在皇帝宫中，难得地放声痛哭，将这多年深藏的痛楚和屈辱，一一地倾诉出来。

终于令老皇帝动容，放过了公主。

海棠和孩子们，早已有了真感情。她诧异，戚夫人的战斗力倒也不弱。

硬是能从人家软肋下手，害不了你也会膈应你。

吕雉也是气得不轻。宽容大度了十几年，她到底还要给皇帝一些脸面，本不想为难这些不知高低的女人。

龙有逆鳞，这戚夫人就敢一再挑事。她以为，只要拢住皇帝的心，她就能为所欲为，达成心愿。

这次，她要大大地失望了。

8

吕雉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反击，她要的不是戚夫人的伏地求饶，而是老皇帝的无可奈何。

她再也不能忍受，刘邦一而再地践踏，多年的夫妻恩义、父子亲情。她要联络朝中重臣，一举稳住太子的位置。

她听从丞相张良的计策，派亲信寻来最能打动人心的重礼，又在海棠的鼓动下，放任太子出宫去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商山四皓。

她亲自将这四位白发老人，迎至太子宫中，礼遇有加。

等高祖刘邦，发现自己屡请不至的四位白胡子老头，竟然跟在神情自若的太子身后，出现在宫廷酒宴上。

老皇帝这才明白，大势已去。太子，已然不是先前懦弱的少年。

妻子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谋略，她不争不闹，却早就帮太子丰满了羽翼。

如今满朝文武，都希望太子之位稳定，朝廷也就不会动荡。

自己的宠姬呀，还是太年轻了，没有吃过苦头。除了能歌善舞，也就只会争风吃醋。

即便强行改立如意，她母子又能如何自保。

日薄西山，廉颇老矣。刘邦带着几分消沉，陪着哭泣的戚夫人，饮酒寻欢。

戚夫人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顾形象地痛哭不止。

刘邦除了心疼也无计可施，他老了病了，不可能再为了单纯的宠姬去折腾这辛苦打下的江山。

他只能远远地送走心爱的儿子，让耿直大臣周昌辅佐赵王如意。周昌曾经力保太子，很得吕雉的敬重。这样的人可以保住如意的性命安全。

送别心肝宝贝，老皇帝和爱姬抱头痛哭，饮酒浇愁之间，刘邦敲着节拍，怆然高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纵然创下万世基业，开国之君，依然感受到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父子夫妻之间，竟然走到了悄然对立。怎么说，也是莫大的悲哀。

不久，老皇帝驾崩，少帝继位。吕雉听政，临朝称制，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政治才能。

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惠帝四年，太后还政，她安然住进了华丽的椒房殿。

至于，那位舂米悲歌的戚夫人，被某日经过的海棠，一顿洗脑清心，夜半三更，一根白绫断了生机。

海棠一直回不去，心里也有些焦躁。她舍不下眼前的情谊，又放不下幻境的自由写意。

于是她试了一次又一次。

在她成功地帮戚夫人免除了人彘的悲惨下场之后，她终于感觉自己脱离了禁锢。轻飘飘地飞进了一道无形的水幕。

她又坐到了老槐树下，幻境的夜剧，刚刚散场。

她看见，丽娘正倚在树下，向她招手。

（吕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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