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姑娘山到丹巴的路上,太阳强烈,高原的云朵和蓝天,清澈如洗,呈现它们最干净的模样。
在秋日阳光的哺育下,路边的野格桑花随意散漫的开着。一排排银杏的叶子已由青转黄,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光。藏民院子里的苹果树已结满硕大的果实。
一路相随的,还有两岸连绵青山,一条冰川融化的雪水河流从中欢快地流淌,在与石头的碰撞中激荡起白色的水花和欢唱。传统白色的藏居依山河散落分布,即使在贫瘠耸立的半山腰上,也有人间烟火缓缓升起。
在高原,似乎一切都是极致的。食物鲜甜,色彩艳丽,天空明亮,如藏族民居的五彩门窗予人热烈,如藏族姑娘脸上的那一抹深深的高原红。
车子飞快的在山路间蜿蜒前行,不时迎面走来赶着牛羊回家的牧民,背着箩筐下地的妇女,穿一袭藏袍搓着佛珠嘴里念经的老奶奶,迈着缓慢步子悠闲觅食的奶牛。
两个小时后,我们便抵达了丹巴梭坡乡,一个传统嘉绒藏族乡。两岸高山耸立,一条大渡河从中穿过,汹涌蓬勃。白色的藏居盘山而建,稀稀拉拉的错落在海拔落差一千多米的高山上,直至云层之上。
房屋之间十几座明朝以来的古碉历经几百年依然高高耸立,固守在这片土地上,诉说着说丹巴的过往战火。战事早已不在,嘉绒藏民及其文化却一代代延续下来,保留着这片土地的独特印记。
我们住在当地山里的藏族枪尼家——喀拉则锅庄。院子里盛开着高原的大圆花,缤纷艳丽。房子是传统的木式三层藏居,屋顶四角插着五彩经幡,以敬奉四方神灵,藏红色屋檐下挂着一排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白色墙面和桌椅门窗上都涂抹着精致的彩色图腾,宣誓着古老的嘉绒藏族文化和信仰。
已是傍晚,不一会儿,黑云涌动,雷鸣低沉,雨就要落下来了,天色一点点顺应自然暗下去,直至一切都隐匿在黑夜中时,对面山上的盏盏灯火却跳跃出来,宛如星光闪耀。
恰逢客栈女主人枪尼美美的儿子明日到北京参军。于是,这个特殊的夜晚,客栈一家的其他家族人都聚拢到了一起为即将参军的18岁孩子送别。
大至七十五岁的老奶奶,小至四五岁的孩子,同一血缘下的二三十人身着传统服饰围坐在一起吃盛餐,以博大精深的藏语互相取笑对方,一人说时众人和,引得笑声阵阵,直到深夜十点,他们又开始唱起藏谣,跳起舞,旋律欢快,搅动着这个下着微微细雨的夜,让宁静的乡居生活多了几分热闹。送别本是伤感之事,到了这里,却以欢欣作别,也或许,在那些歌声舞步里,藏着不由言说的忧伤。
客栈主人的家族里有着军人传统,女主人枪尼美美的哥哥在1993年成为整个丹巴县唯一一位军人后,参军便成为这个家族的荣耀一代代延续下来,枪尼美美的丈夫也曾参军。在他们眼里,男孩只有经过军营历练,才会真正成为男子汉。
今年在整个丹巴县藏区,只有44人能被选上参军,枪尼美美的儿子也被幸运选上了,她很高兴地和我说:“我儿子喜欢参军。”
“那多久他才能回来呢?”
“两年后!”
“这么久哇,那都看不到儿子,会很想念呢!”
“是呀,不过现在有视频可以见面聊天。”
说着时,枪尼美美露着欣喜的微笑。
而我想,也许并非枪尼美美的儿子喜欢参军,而是,就像这片高原天地哺育了这些藏民及其生活方式文化一样,是枪尼家族的环境和价值观孕育了这个刚刚踏入18岁的懵懂小伙的人生志向。
在擀面时,在厨房里歇息时,强尼美美常常独自唱起歌来,自顾自的。
我想象着这位母亲两年后见儿子归来的情形,那个18岁的藏族小伙一定长成了成熟的男子汉,有了更坚实的臂膀。
经过了一夜的秋雨,第二天,天空又恢复了它蔚蓝晴好的模样,山风舒畅,经幡飘动,一切事物在自然的风里发出微微的细响,我的裙摆也涨的鼓鼓的。
我们沿着山路往村子的山上走,去寻找那丹巴唯一的一座13角碉楼。一路往上走,溪流潺潺,果木葱茏,藏香猪和奶牛在林中休憩拱地。
无论登到多高处,我们都总能不时遇见一户户藏居人家。每家藏屋的院子里都整齐地码着高高的柴垛,果树结满了成熟果子,屋顶上晾晒着一地金黄的玉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走到一座寺庙处,一头黑牛正躺在经筒下休憩。我们遇见了当地开着卡车收花椒的藏民大叔。
他从对面山开车过来,一户一户收集藏民的花椒,村民把一年来储存晒干的花椒打包好运到寺庙需要一段时间,他也不急,就坐在寺庙门前的栏杆上边看风景边等待。
和这里的藏民一样,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若有空,他会到寺庙里转经筒念平安经,祈求神灵保佑家人安康。
他指着我们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雪山告诉我,那是丹巴的神山摩尔多,特定时节,人们会去转山或者在家烧香祈祷。
到了傍晚时分,我们从山上走下来,驱车20分钟到人口密集的丹巴县去扫街,去看看嘉绒藏人的集市日常。
我们朝着街道深处漫步徐行,身着传统服装的藏人来来往往,我们如幽灵穿梭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对周遭的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吆喝的水果小贩,一边照顾菜摊一边说笑的藏族姑娘,悠闲逛街的喇嘛,藏族风格的服饰店,化妆品店......
在轻快而平静的氛围里,忽然,步行街道上一个大喇叭里一曲高亢的藏歌响了起来,两位约五十岁的藏族大叔率先跳起了锅庄,继而三位,四位,五位,像是不约而同般,越来越多人循声而来,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富有默契地跳起同样的步伐,最终,队伍形成了一个流动的圆圈,时而聚拢,时而分散,不断变换着不同的形状。
有人拉着货物要从街道中穿行,或是小孩子玩滑滑车,便钻着空子穿过跳舞的圆圈,大家互不干扰。
我在街边早已深深痴迷,久久没有挪动前行的步伐,后来索性也加入到队伍中来,学着他们扭起胳膊摆起手,脚下迈起轻快的步子。
直至夜幕完全降落,街灯亮起,队伍还在继续扩大,似乎在酝酿着最后的高潮,远远地看,整个丹巴县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晚会,可其实,这是丹巴县人每天的日常。每一天的傍晚,在欢快的舞步中迎接着黑夜的到来,也在这样的律动中延续藏族人的底色。
这便是我所看到的丹巴,对于嘉绒藏民,凡有生活之处,就有信仰,歌声和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