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病毒。
我未曾料到心理疾病会存在病毒,更不曾想过病毒的传染性会如此强烈。
它在我的体内变异,病毒所带来的反应不仅仅是心情的压抑,曾经那些沉重的情感沉淀出灰蓝色的河流。而现在,无声的水突然湍急而后翻滚,翻出热烫的音浪,翻出所有狂躁的情绪。每每走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无名的怒火便开始炙烤我的身体,胸腔在高温中疼胀起来。
前女友小月死于抑郁症。在小月决定结束生命前,她已经做出了把身体器官捐给医院的决定。我实在不愿相信如此乐观阳光的女孩子会患上这样的疾病。然而在她的日记里,我才发现生活中的那些突如其来的霹雳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她患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病毒一—抑郁病毒。
在她检查肺病的电镜照片里照射出形态怪异的病毒。它们连接成独特的组织,拼凑成我看不太清的形状,并潜入身体的每个角落。这奇异的病毒并没有多少人知晓。现在,由我独自潜藏着这个巨大的秘密,结果我末料到,有一天它会在我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平淡的周五,作为医学院的学生,我在实验室里正常的进行着医学实验。这时,高温的绳索突然捆绑起整个身体,无论如何也难以挣脱,急速上升的温度让身体被捆绑的勒痕更加明显。
热,实在是太热了。我努力协调着自己的情绪。平时的我给大家的是憨厚朴实的形象,毫不起眼,即便缺失也无人察觉,故而实验室里也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而状况愈来愈严重,眼前的一切从彩色变成了黑白,物态的形状向狂躁的方向不断伸展。
这时我恍悟,抑都病毒在小月生前已经传播进我的体内。灼痛的思绪下,我难以忍受这一切。我不假思索地举起眼前的试管架,渴望发泄所有的情绪。黑白灰单调的颜色令我无比恐惧,我如此渴求色彩的明艳。
我昂起头,玻璃试管在风中来回作响,和空气发出无法和谐的撞击声。它们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瑟缩地摇晃着。
砰!
试管架被我用力砸向地面。那些玻璃的碎片在瓷砖的地板上进开,像水珠一般,飞跃,弹起。然而这并不能把我惶恐的情绪抚平,我的目光转向的台面上的显微镜,顺理成章地将它砸入地板的中央。不幸的是,想要如此坚硬的仪器发生物理形变实在是太难了。它只是平静地歪躺在地板上。
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反应在肌肤之上却是一片冰凉。此刻我喘不出一口气。憋出无数汗珠,却没想到病毒己经击溃我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我对色彩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晕晕呼呼中,视野突然明晰,我看着眼前的学弟们,小张,小李,小王,我咀嚼着呻吟中的残碎,近似于嘶吼,将显微镜向他们头上砸去。这回,总该有颜色了,血,总不能再是黑白灰的了。我天真而且痴狂地渴望摆脱病毒的束缚。
"学长?"
叫醒我的是小李。
试管架完好无损的摆在我的面前。试管们按照最原始的顺序,原原本本地站立,一切都向前一些的方向折回。视野之中还是黑白灰的色调,窗户的玻璃上,淡化出我的苦闷与焦灼。于是,我再次举起了显微镜。
"学长?"
这次叫醒我的是小王。
几经波折之后,我放弃无谓的挣扎。几星期后,眼前那些灰色的明明灭灭都黯淡下去,能反应到视网膜上的只有简单的纯黑和纯白。对比度极强的世界里我孤独地游离。我卑微地想,如若病毒本尊能够现身,我想我一定跪地求饶。在试过了所有方法之后,我只好选择用结束生命来逃脱病毒对我的纠缠。这并不是因为我想放弃生存,只是病毒对我的厮磨实在难忍。
周六晚上,我蹑手蹑脚的来到实验室门口,今晚值班的同事就像按照我剧本演出似的,从来满勤的他今天告假。我取出一瓶浓硫酸溶液准备实施我的计划,没想到实验室的门口此刻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原来是小张鬼鬼崇崇的蹲在实验室的门口。我心一凉,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行事。
奇怪的是,他的手极快的往身后一遮。好巧不巧,被我抓了个正着。
一瓶安眠药,剂量极大。
坦白中,小张说出了缘由。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蠢。我忽路了抑郁病毒可以传染的这一点!小张被我传染上了抑郁病毒,且病情较我更重。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法合眼了。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症状,一切都是诡异的病毒作祟。
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一角。月光从门缝里射进一道纤细的光。光打在小张的瞳孔里,荡漾开难平的急涡。
太可笑了,"我们走到月光下掏出烟来抽,小张向我道明了他在死亡边缘来回挣扎的过程,“以前人总说想不开了才会寻死,现在倒好。想开了才会选择轻生。”
烟雾中我们干咳起来,各自吐露各自秘密。光打在我们身上,此刻的我们像两副肉色的纸叠成人形站立在这,瞳孔深处只有一盏白炽灯,用惨兮兮的微弱来照明孱弱的身体。我们也只能支撑着这样的身体飘荡在这个世界。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我所闻所见要严重得多。我们都没有料到抑郁病毒传播速度会如此之快,只需简单的交流,病毒便会在繁殖中轻松寻找到下一个宿主。现下已经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感染了病毒。
没想到,事情在那天夜里改变了原本的面目。劝我苟活的小张在我的水杯里下毒。而阴差阳错,这杯水在我随手浇水后毒死了我的盆栽。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实验室的逼问中,他只好痛苦地告诉我他已经发现治愈病毒的方法一一只要不断杀人,患者的状态便会不断好转。
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半路和人起了争执,几个啤酒瓶子下去,把那人误杀了。没想到的是,在那人死亡的那一刻,小张立即感到困意,病毒对他的束缚突然断了联系。张知道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一连又杀了几个人,却没想到被其他的患者发现秘密。
一切被揭开的太快,治愈病毒的方法走漏了风声,人人自危。人类灭亡的时刻一点点逼近,街上渴望杀人的感染者见人就砍,血腥味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健康者便闭门不出。
然而这一切都是久居家中的我所未知的。
画面回到现在这一刻。
我朝小张冷冷地笑了笑,他也一样。现在,通风橱里有各类的危险药品。杀了我的他立刻痊愈,属于他的情节回到正常的原点。而杀了他,我便能逃离这个绑架我的黑白世界。
他脸部的骨骼把肌肉撑起,又落下来。我们都苦笑着,空荡的皮囊包裹着我们的眼神,眼神落在同一个柜子里,我在心里倒数。
三。
时间在这一刻逆流折回,他白色的笑容流动起来,牙齿的高光在眼前落下斑驳的黑影。
二。
水珠进入无声的长河,显微镜和试管在白炽灯渲染的空气中破碎、重组,视野开始临摹五彩的光调。
一。
裏挟我的绳索啪一下断裂开,莫名的声音从那一瞬间响起……
我睁开眼,那居然是一片吐司从面包机里弹出。
此时,鲜艳的红来自床单,柔和的白来自窗帘,青翠的绿来自盆栽,清澈的黑色来自小月的瞳孔。
闹钟是6:30,小月像平常一样为我准备着今天的早餐吐司
"你不是…"我不知道自己嘴里在碎念着什么,言语在惊讶中被剥离成碎屑。
小月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淡定地从面包机里取出清晨的夕阳,“对,我刚才去医院了,医生拍的片就在那儿。
那是普通的流感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