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洁敏

连续三天阴雨连绵的上海在周日的下午又晴朗起来，坐在图书馆看书的我看着窗外大片被阳光染成明亮的金黄色的路面，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我一直都是喜欢阳光的。

手边，友人传来简讯:“亲，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哦，要加油！”我笑了，戏谑道:“好，咱京城见。”良久，再没有简讯传来，我擦了擦些许湿润的眼睛，走出图书馆，张开双臂，让自己沉浸在灿烂的阳光下，已经一年了呢，一直在逃避却从未忘却……

07年高考的硝烟还未散尽。7月，我们的高三开始了。全部高三生都被迁到城市边缘的一所分校，偏僻、荒凉。学校的意图不言自明。到处是口号和标语。高三总动员大会结束了，各科老师的训话结束了。教室里不再生气勃勃，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沉重与冷峻。不知是谁在后面黑板上很随意地写下“330”，很小却很清晰。没有人去理会那个三位数，却都明白，那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剑，寒光闪闪。开学第二天的晚自习，班主任把全班前十名召集起来:“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明确自己的任务。”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大家都默默地站着，咬着嘴唇。

黑眼圈的人在慢慢增多，教室里总飘着一股浓浓的咖啡味道。课桌上的书越摞越高，就连过道上也堆满卷子。

没有人咒骂天气炎热，也没有人抱怨如山的书本、习题。我们的高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我的面前站着班主任，“团子，要开始努力了！”我扬起头，微笑着。八月的阳光暖暖地洒进办公室。我似乎听到了远方的召唤。

    我为自己做了张表，最上面写下自己在高考中各科最理想的分数，下面密密麻麻的空格等待着这一年的考试成绩。详尽的年度计划贴了一墙。打仗似的学完高三的课程，很快进入第一轮复习。这正是我的软肋所在。依然是飞一般的速度。崭新的高一课本让我后悔不已。由于高一时的逆反，我的高一几乎是空白。留了一级的高二发奋图强让我跻身前十，而高一的缺憾却无法弥补。同学们都已是轻车熟路，我却要从头做起，从最基本的定理看起。我开始熬夜，狂补高一的语数外政史地。课本很快被我画得“面目全非”。可一次次测验的不如意让我不止一次地问——我该怎么办？！复习进度越来越快。下课后老师总被围得水泄不通，同学之间互相讨论问题的身影随处可见。

秋天到了。没有人站在窗口望着落叶感伤，也没有人去秋游。我们已经冷暖不知了。考试接踵而来，一轮轮地轰炸。雪花般飘下的卷子几乎要掩埋掉这些年轻的躯体。林林总总的参考书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黑板上总是满满当当地抄着各科选择题答案，A、B、C、D。被各色纸张埋没的头颅抬起又伏下，口中念念有词，在试卷上打下一个个红叉。各科老师也开始了对自习课的“明争暗斗”。终于，全部自习被瓜分完毕。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每月大考一次。精确地计算时间、做题、等分数、排名次。周而复始。没有怨言，没有呻吟，我们默默地承受着，用这个年龄不应有的平静容忍这一切。而我却惊恐地发现，多次考试我焦躁的徘徊在年级七十多，想对于高二的二十多差出很多，而一直以来的强项数学却再拖我的后腿，除了更加认真的复习，我再没有别的出路。不知有多少个深夜，当全天任务都被红笔一条条地划掉以后，我站在窗口，微微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和手臂，满足的微笑着。憧憬着美好的名校生活。

我在用意志和梦想支撑着每天超负荷的学习和压力，痛并快乐着。

班主任开始每周一下午抽出一节课给我们开鼓劲大会。大家睁着呆滞的双眼看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神采飞扬，心里默默地算着今天还有多少张卷子没做，还要熬到凌晨几点。一句经典的问话——今天早晨你几点睡的？班里出现了几对情侣，大家看着他们，几分怅然，几分无奈。我还在不遗余力地提高数学分数，却没有发现，政史地和语文英语成绩已经开始全面下滑。总名次更加的惨不忍睹。我突然变得脆弱无比，听到任何与大学有关的词汇，眼泪就要落下来。我的大学梦离我越来越远

为什么，为什么我付出努力，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我陷入了一个怪圈，就在离高考不到两百天的时候。我反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高考？高考于我而言有什么意义？我苦行僧般地追寻答案。而这一切，只有步入大学才能明白。依旧玩命地做着数学题，发疯地背着政史地，只是，好象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失魂落魄。我又在放纵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逃避的理由。元旦到了，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学校破天荒的，给高三的我们也放了3天，我看着所有同学兴高采烈收拾书包回家的样子，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花，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家打电话，提着完全不可能的要求——我要回家。一直在为我的状态担心的爸爸火了:“你去死吧！”“你以为我不敢么？”我冷笑着，“如果不让我回去，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在那之前，刚有一个男孩子不堪高三重负跳楼自杀了。

这一句不付责任的话吓坏了爸妈，他们一边打电话给老师开导我，一边火速从老家赶来。那晚，我在办公室和班主任激烈的争吵，毫无顾忌的大哭。压抑太久的情绪完完全全的释放了出来，走出办公室，看着因为刚下过雪而变得无比清澈的天空，平静了下来。回到教室，我重重地在课桌上刻下六个字———沉下去，浮上来！没有人能救得了我，只有自己拯救自己。我要孤注一掷了！

心态越来越平和，学过的东西也慢慢系统起来了。第一学期期末考时一直在下苦力的数学地理再一次以第一的成绩高居榜首，总成绩也回升到了年级三十七。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我释然地笑了，我还是可以的，我……可以的！

10天的寒假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是一模，数学地理为我赚足了分数，其他科目也在渐渐回升，年级三十二的一模成绩让我欣喜若狂——我居然稳定了下来。我在慢慢地调整自己，努力忘记高三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现在只记得那三个月真的特别心无旁骛，不去想自己能考上什么，只想着要自己坚持下来。爸爸妈妈没有给我施加任何压力，他们知道，在这个特殊时期，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他们只是默默地平静地为我做着一切。

接下来的二模三模，我继续稳步上升着，最终拿到了年级前二十。

高考前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如水的夜空，问自己——多少天以后，你就可以站在另一个校园里仰望同一片星空？

6月7日高考时，心态已经极其平和。我在手心用红笔写下:“我可以！”红色，刺目的红色！我又看到了那个年少轻狂的我，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爸爸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走进学校，看着我慢慢走进考场。试卷发下来了，心如止水。两天鏖战。

当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高考！我的高考，我的高三，我的高中，已经结束了！下一步，我就要上大学了！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呼吸阳光，我叫着喊着，发疯般地冲出考场。

守候在学校门口的妈妈把我紧紧拥住，泪光闪闪，“孩子，你终于走过来了！”高三的点点滴滴猛地涌进我的脑海。这一年，我过得太艰难。我不再兴奋，眼泪夺眶而出。

6月，交完志愿表，我回到学校看那间承载了我一年梦想与希望的教室。依旧是那熟悉的黑板和桌椅，班长拿出录音机，轻轻按下，《阳光总在风雨后》。没有人再提起高考，泪珠却真实地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怀念着那些我们共同走过的日子。

高三已逝，梦想犹存，只留下回忆的资本在指尖跳跃……

(此文是2009年参加华东政法大学比赛现场作文)

注：读得非常舒服，可能正好适合自己当前的感受。情感的流淌、行文的结构、字句的搭配，浑然天成，极其自然、通畅，有一种艺术（二胡、钢琴、书法......）的韵味与节奏隐含其中；像一股清泉从心间流过，抚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有需要的地方，而且不多不少；又有一种主题的灵魂力量无声无息，行游其中。

20180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