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而母子或是母女情分,许是要历经万年的沉淀,才能修得的福缘了。
-01-
我很幸运,顺利生下了你。
假如在怀你和生你的过程中出现任何一个纰漏,你将永远不会来到人间,而我,也将终生无缘获得因你而来的一切幸福与快乐。
你,是一个不被允许出生的生命,却侥幸来到了人间。
那时候,他们告诉我,二胎的间隔期是四年,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生你了,但他们骗了我,在接近间隔期的时候,他们用一纸公文废除了本土的二胎政策。
于是,我多么后悔自己傻傻地白耗了这三年多,他们朝令夕改,要扼杀你来到这世上的可能,这些虚待了的光阴极可能让我错失再做母亲的机会。我决定赌一局。
怀上你是多么侥幸!我开始了逃匿的生涯,我不在乎别人评论我素质低下、封建粗俗、不顾大局,我不贪心,只想多要一个孩子而已。
在逃匿的日子里,我如惊弓之鸟,某亲戚家躲一阵,某同学家藏一阵,不敢贸然露脸,不敢回你奶奶家见你年幼的哥哥,那是多么煎熬的日子啊。这过程中,他们给我们家断了水电,在你奶奶家掘地三尺,在你外婆家搜了个底朝天。我怀着你忐忑不安地蛰伏在亲友家里,守候冬去暑来,等待你瓜熟蒂落,焦虑与欣慰相随,不安与思念相煎,时光过得那么缓,仿如静止。
感谢上苍。你终于平安降生在这世上了。
上苍将你赐予了我,赐予我爱与喜悦,也赐予我艰辛与困窘,你是二胎终结时代抢闸出生的特殊一代,你的生命承载着罚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生你都是我的孩子了。
-02-
我们不富足,甚至有点寒碜,除了倾尽的爱和温暖,你在外人面前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资本。
你是奶奶最后一个孙女了,你有浓密的睫毛,水灵的大眼睛,樱桃般娇艳的小嘴儿,你是长辈们和堂表们的瓷娃娃洋娃娃和幺宝贝。
你一直想要一个大大的绒毛公仔。逢周末晚上,市里最大的儿童商场是你的乐园,那时你哥正上小学,你刚读幼儿园,你哥迷恋机甲超人玩具,你痴爱着绒毛布偶。这两类玩具分布在商场的不同柜位,你哥比划着招式,着迷地和机甲超人拆着招,你在布偶区搂抱着毛绒绒的公仔,爱惜地抚摸着,痴迷地往脸上蹭着,而我在两个柜位间来回快速穿梭,疲惫紧张又快乐。
我多想给你们买上心仪的一款啊,价格却让我无地自容。幸好,你们从来不嚷不闹不索取。如果说,穷也快乐,这便是幸福和甜蜜了。
等过年了,给你们买,我总是这样说。
年,周而复始地过,你们长大了。
你脾性开始长犟,并且极有自己的主见,以及盲见。为此,我们常常争执,并互相生气,然后,我费尽心机给你灌输是非对错,又绞尽脑汁笼络你。
-03-
初中的时候,你住校了。你的室友们谈论国内游、出国游,你从来都不参与她们的讨论,因为你只参加学校组织的一日游。你带回学校的食品是奶制品,至于水果和零食,你每次都说不用了。我多纳闷啊,你那么馋,平时奶奶给的杂七碎八的零食都会让你雀跃不已,为什么呢?后来才知道你不好意思拿出来分享——室友们带的多是韩、日、美食品,水果多是进口的樱桃蓝莓等等,连卫生巾都是韩国的。
知道原因,我心很难受。虽然我觉得国货也很好,但我不能让你在言行上去力证国货有多好。即使你不攀比,但攀比却无处不在。
你开始爱美,你是个少女了,你争强好胜,考砸了你会痛哭。你又叛逆无比,鄙视我作为过来人的忠告,你急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
我带了你逛了几次大排档后,你开始瞒着我与同学瞎逛了,买回一些七零八碎的新潮衣饰,都是一些不合体的货色而已。我逮着机会嘲笑你败家,你振振有词——我用我的钱,我败我的家!
呵呵,你的觉悟真是太高了,我提醒你,你的钱是从我口袋里出来的。你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那是我赚的奖学金,既然是我赚进自己口袋里的,我就有支配权了,哈哈……末了,你又说,偶然败家是成长所必需……
为了你的成长所必需,我带你逛专卖店、品牌店,我鼓励你去试衣间试穿,你却忐忑而又惶恐,你的第一件品牌衬衣花了一百五十元,是促销五折买的,你低声惊叹太贵了!你的小家子气如当头棒喝,是我失误了。
尝试更高品质和高品味的生活,这才是你的成长必需,这与奢侈无关,却与人生的追求和定位有关,与你眼界的开阔度有关,让你接触多元的社会是迫在眉睫了。
有点贵的耐克过年时买一双,有点贵的以纯你爱惜地穿几年,这些比起频频淘汰的地摊货值多了。有点贵的星巴克咖啡,有点情调的餐厅,有点贵的3D电影……
谢谢你,陪我享受时光的美好,陪我品味生活甜甜的滋味。
-04-
有段时间,你着迷《快乐大本营》,这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我半真半假地跟着你傻憨憨地褒贬节目里的俊男美女,粉你之所粉,爱你之所爱。后来你又迷《好声音》,我也积极倒戈,我们变成闺密,我由此窥得极多的情报,比如班里谁谁早恋了,谁谁分手了,老师什么时候又发神经了……
套取你成长的喜忧真是一种成就啊,我悄悄的沾沾自喜。
你既叛逆又懂事,你的同桌反对父母备孕二胎,闹僵了。你在这件事上的认知和观点很理智,你认为生育与否是她父母的权利,认为同桌应该尊重父母的意愿,你征询我的意见,以过来人的感受与同桌谈论同胞手足之好,婉转相劝,虽然结果并不成功。对此,你惋惜又遗憾,并感慨自己的幸运。
你的有爱和有容,让我好生感动,我也暗自庆幸当初的不顾一切,否则,时不予我,不惑之年谈何生育呢?
你不是拔尖的孩子,但你的学习一直处于上游。你心仪市里的重点一中,成绩也多在一中线徘徊。中考时,我们建议你报实验可稳操胜券。你的犟劲又犯了,不搏不甘心!
放榜后,你以一分之差永远与一中无缘,你躲在房间里,痛哭,犹如天塌……
幸好,你最终坦然地进了六中。对于有否后悔当初的选择,你的回答相当决断——搏过了,永不后悔!失利的优生都扎堆在六中,我也会走在上游的。
你的自信亦给了我自信。
-05-
你的高中生活波澜不惊,成绩正如你所言,一路在上游,而且被分在了尖子扎堆的实验班。然后你按着自己的进度,书读得张弛有度。
半年后,分科了,你选了理科,我调侃女孩读理科容易脑残的,你哈哈一笑,口出狂言:珍爱生命,远离文科!自此,这便成了你的名言。
你不爱看书,女孩们所迷的却都不是你所喜的,我所推介的都是你不屑的,你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最终是束之高阁的。我时常嘲讽说,你哪是我亲生的?不似我啊!在医院被抱错了吧?你就在一边以胜利者的姿势得瑟着。
你规划了自己将来的大学专业,在高一的暑假,你学了一期素描,完罢,你显露了你的三分钟热度的劣性,不再练笔了。我为烧钱而大动肝火,却又无可奈何。
高中三年,无论月考还是终考,你每次的成绩都让我淡定无比,重点线的。我不奢望你读顶尖名校,211院校我就够满足了。一模你在级里第28名,二模70名,三模却是99名,然后我开始不淡定了,虽然学校上重点的总有近两百名,虽然你从没有跌出这个范围值,我已然惶恐不安了,却不敢向你表露,只能自我安慰这是正常波动,不会有问题的。
然后,我上庙,拜文昌,拜包公,也拜观音,祈求诸神赐你慧根,庇佑你正常发挥,祈求你文思泉涌金榜题名。
你遭遇了人生的第二次滑铁卢,一本线居然没考上。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即使你目前已然上大学了,我对这个结果一直耿耿于怀,无法释怀。三年来你唯一一次跌出重点线的竟然是命运转折的一次!我心痛得夜不成眠,一定是搞错了,绝对弄错了!
这次,你没有中考失利时的痛哭,竟然很快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之前你还准备要参加华南理工自主招生的,但你默默搁置了相关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你冷静而又坦然,令我无所适从。
我们去学校参加志愿填报会,我心神恍惚,你脸色黯然,回来时我小心地问你,我们申请复查分数吧?不用了。查一下嘛!算了,查分只会往蛋里挑刺,没用的。
满怀悲怆,我和你在二本院校里筛选,你竟然想填报天津某院校,而那所院校并不比我们本土的理工大学强,将来的就业前景绝没有本土的理工院校高,于是我们发生了极不愉快的争执。你想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想你千里迢迢。
最后,你还是妥协了,外面世途险阻,你单纯善良又傻哈,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涉险,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我自私了。
我说,等你有能力了,翅膀硬了,还怕见不了世面?我自欺欺人了,是吗?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你放弃了一本补录的橄榄枝——没有你向往的专业了。你上了本市最一流的理工大学,遗憾是二本的。你读了最心仪的专业,这也是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了。
背后,我心碎成了渣渣。
-06-
上大学后,我明显感觉你懂事了,你知道我没有放下高考的事,你安慰我,放下吧,我都已经放下了。
你越来越知道体恤我的不易了,你变得更精明了,知道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了。我们去餐馆,你会先快速扫一眼餐馆门口摆置的餐牌价目,然后告诉我这家贵狠了。我给你买衣服,你会告诉我,这家不是你喜好的风格,其实是价格不合我们的风格。
我既宽慰又难过和自愧,你长大了,知俭了,而我却已过不惑之年了。
岁月匆匆而过,你成长的日子喜忧相渗,甘苦过后云淡风轻,转瞬十八载,我孜孜矻矻,却只能给你一个平凡普通的成长环境。
你是我捧在手心的一棵小苗,你萌芽、抽枝、展叶,你慢慢长成一棵小树,在四季的更迭中萌发枝桠日渐粗壮,而我在春往秋来中渐行渐老。
我马不停蹄地追赶在你成长的路上,战战惊惊,心怀感恩。以前你牵着我的手跟着我的步伐成长,现在,你的步子迈得越大,迈得越频密了。很快,我就会追不上你的了。很快,我就只能叮咛你,远望你的了。
纵有不舍,我也得缓缓松手了。只愿你人生泰然,四季安好。
岁月恒变,唯是爱你不变,且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