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计时器》

第二部分 微光计时器

15 日出之泪

我脑海里突然快速闪过好多画面：我想起沐烟温暖的笑脸和屿飞温柔的面庞，想起三个人一起放学时身后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想起在沐烟家天台上一起看的海上烟花，想起跟沐烟一起坐在我家阳台上互相交换的秘密，想起屿飞拉起我的手在热闹的街道上奔跑，想起屿飞站在我身后那声温柔的告白···

雪越下越大。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弯道太多且下雪路滑，K一路都开得很小心。

好不容易终于开到了山脚下，K找到了一个服务区，把油加满后，又到便利店里买了一些三明治、热咖啡和热牛奶回来，他把三明治和打开的热牛奶递给我，自己快速灌下了两罐热咖啡。温热的牛奶流过我的喉咙，我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想好去哪儿了吗？”K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再回去。如果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换换心情就好了。”我说。

K想了一会儿，提议说：“我在这附近的林区里有一个小别墅，离这儿不远，也就一百多公里，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先到那儿住几天。”

“好。”我答应说。

“吃完你就先睡一会儿吧，按这个鬼天气，估计还得再开三四个小时才能到呢。”K把车里的空调调高到了28度，好让我再暖和一些。我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好把自己盖得再严实些。

当身体开始慢慢暖和之后，睡意也渐渐袭来。

梦里。

沙丘，四处都是荒芜的沙丘。

我好像迷路了，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到处都是无尽的漫天黄沙，我已经独自赶了很远的路，浑身上下已经满是黄土。大风四起，将满地浑黄的沙土吹起来，耳边呼啸不止的风声，像是沙子在哭泣。风沙肆虐地打在我的身上和脸上，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费力地爬上了一个荒芜的小山丘，看到神情落寞的J正高高地站在一处破烂不堪的栏杆面前，她用手扶着栏杆，遥望着远方。我艰难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像她一样用手扶着栏杆，一起遥望着远方。可是远方除了漫天的黄沙，什么都看不见。

“J。”我看着她，轻唤着她的名字。

“墨瞳。”她转头看向我，也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看过你的日记了，终于知道曾经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也终于能了解你的感受了。”

“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你觉得，你做的选择是正确的吗？你现在觉得后悔吗？”

“根本就没有所谓正确的选择。人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最后都会后悔的，只是看哪一种选择的「坏」，你更能接受而已。”

“是吗……”我思索着。难道真的如J所说，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最后都会后悔吗？

J没有再看我，仍然遥望着远方。我陪着她一起，看着这漫天的黄沙，我们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

“前面到底有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前面什么都没有。”J回答说。

“那你在看什么？”

“墨瞳，我要走了。”J没有回答，转过头来，一脸释然地告诉我。

“为什么不试着选择留下呢？也许，你和K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我接受不了，那样不完美的自己和K在一起。”

“也许K根本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J慢慢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K真的很在乎你。”

“我知道。就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反而容易互相伤害，造成不可挽回的伤痕。”

“我不明白，相爱的人不是应该要好好在一起吗？”

“越是相爱，越是会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无限放大。然后，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所以，只能这样了吗？”

“这是我和K最好的结果。”

我没有再继续劝她，因为我知道这是J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代替她做选择，只有她自己可以。

“我能再为你做些什么呢？”我心疼地问。

“如果可以，请你替我好好照顾K，我对他总是放心不下。从今以后，这副身体也一起拜托给你了。”

“好，我会尽我所能的。”我答应了J的嘱托。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墨瞳，再见了。”

“再见了，J。”

梦醒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斜斜地照到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刚刚冒出来一点窄窄的红边，正准备跃跃欲试地向上继续攀升。

“K，能不能在这停一会儿，我想看日出。”我说。

K看了一眼醒过来的我，说：“好”，然后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下了车，朝着日出的方向走了几步，外面真的冷极了，零下十几度的温度几乎要把人给冻僵。

我盯着眼前的红日，一点也不觉得刺眼，太阳升高得很快，转眼间就从一个窄窄的红边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蛋黄，颜色也从红色变成了橙黄，在远处的天空中越升越高。

广阔无边的天空里，丝丝云层缓缓涌动，被初升的阳光晕染成各种深深浅浅、多彩渐变的颜色，红色、橙色、黄色、粉丝……像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调色盘，弥漫了整个天际。

没过一会儿，太阳金色的光芒，就开始照耀着整片大地。

这就是我作为墨瞳的最后一天时，在海边离开之前，想看却没有看到的日出啊。它真的好美啊。

我脑海里突然快速闪过好多画面：我想起沐烟温暖的笑脸和屿飞温柔的面庞，想起我们三个人一起放学时身后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想起在沐烟家天台上一起看的海上烟花，想起跟沐烟一起坐在我家阳台上互相交换的秘密，想起屿飞拉起我的手在热闹的街道上不停地奔跑，想起屿飞站在我身后那声温柔的告白，想起那条黄裙子和那枚星星吊坠，想起我们三个人一起爬上的灯塔，想起十七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想起和屿飞牵手的那个夜晚以及他在我额头上的浅浅一吻，想起沐烟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想起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沐烟的尸体，想起沐烟葬礼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我还想起刚才梦境里J的告别，我双手环抱住J托付给我的身体，泪水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外流。

K走到我身边，把毛毯包裹在我身上，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自从沐烟离开后，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肆地宣泄大哭，以前每次哭泣都是那么无声地、小心翼翼地，我确实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了。

这一天，我在K的怀抱里，哭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