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起凡不知道做多少次噩梦了,梦里苏汝亲拿着血红的教鞭在他身后追赶,而他则拼了命逃跑。但是每次他都没能逃脱,苏汝亲抓到他之后先是用教鞭狠狠抽他,接着就一直扇他巴掌。他每晚都尖叫着被吓醒,所以那几个晚上照顾他的苏国梁也不得安稳。
一天晚上,苏起凡醒来后一直哭着要找爸爸妈妈,苏国梁怎么安抚都没有效果,只能打开锁着的电话座机,帮他拨通苏仲生的小灵通。李秀梅接的电话,凌晨一点的时间,他们还在忙于工作。话筒那边传来了嘈杂的讲话声和缝纫机有节奏的嗡嗡声,听到李秀梅久违亲切的声音时,苏起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妈妈你在哪里啊!妈妈我好想你啊!妈妈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带我走啊!”他的鼻涕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管电话那头如何柔声劝慰,苏起凡也只会一直哭喊“爸爸妈妈”。最终苏国梁把电话从他手里接过来,细细地向他们道明了事情经过。
李秀梅把电话交给苏仲生,苏仲生知道缘由后十分生气,说:“三叔,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们?”
苏国梁道歉说:“我这不想着你们工厂事多,各种事情忙不过来,这孩子的事我干脆就帮着解决了。再说了,你们现在也没什么时间和精力操心这个孩子,不好让你们多担心。”他似是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道:“本来我坚持一定要到县里去告那个老师,唉,不过前两天雍礼来跟国栋私了了,也就不了了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三叔,谢谢你这些天照顾这孩子了。告也是没用的,我们村太偏僻,县里又没有足够的关系,这点事县教育局看来也不肯管。就是告上了,只要老师没有违法犯罪,顶多受点处分,不会被开除的。这样吧,你明天把这孩子交给我爸,叫他坐村里的大巴,帮忙把孩子送到市里,我再到车站去接他们。这些天有一个比较大的订单,公司那边又催着要,要是逾期了得赔钱给他们。最近都在通宵赶着做,我实在是抽不开身。”
苏国梁道:“你忙就是了,明天这孩子还是我带过去给你吧,你爸看来是根本不想管这事。”苏仲生连忙说:“三叔不能再麻烦你了,我爸毕竟是他的亲爷爷。再说了,你把孩子带来给我,村里一些好事者又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我爸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也不能让他被说三道四的。没事的,孩子带下来后我们自己照顾就好了,很晚了,还得麻烦你哄着那孩子去睡觉。”
苏国梁只好答应了,把电话又拿给苏起凡,让他多跟父母讲几句。得知等到白天就可以去找爸爸妈妈,苏起凡自然是满心欢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中午,苏起凡告别苏国梁,跟着苏国栋到村口去等大巴。一路上祖孙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苏起凡不时小跑着跟上苏国栋的步伐,他很希望爷爷能够主动跟自己说些什么,哪怕是提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也行。从小到大他对苏国栋都是敬畏大于亲切,他一直能感受到苏国栋不怎么喜欢自己,但也正因为如此,苏国栋偶尔对他流露出来的关心,却也最令他欣喜。然而除了跟路上的人打招呼外,苏国栋再没说过其他话。一高一矮的祖孙俩就这样在村口候车,一直等到喷着黑尾气的大巴颠簸着开过来,才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苏国栋把苏起凡抱到靠窗的一个空座位上,自己却走下车,对售票员说:“这个孩子要送到市车站,他爸爸会在那里等着接他。我家里有事要忙不能带他去,这里先把车票钱给你,你一路上帮着我看好他就行了。”
售票员把已经数好的钱接过来,扭头看了下苏起凡,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她蹙起眉毛,虽然感到很疑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答道:“行。那大爷你不去是吧?不去我们就开车了啊。”
说完她“哐当”一声把车门拉上,大巴又摇摇晃晃地朝前开。苏起凡扭头拼命看向车窗外,却只能看到爷爷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落水者,连最后一根稻草也没能抓住。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时刘月清给他讲过的“哪个小孩被人抓走,遭受了怎样的虐待,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故事自动浮现在他脑中。
“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周围这些人有没有坏人?我会不会被关起来?我以后要是见不到爸爸妈妈怎么办?有没有人能够保护我……”苏起凡因为害怕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越想就越感到惊慌,越认为害怕就越觉得事情可能会成真。他的小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心、腋下和脚心都是冷汗。可是他依旧连动都不敢动,心里总担心只要一有异常就会引起坏人的注意。被抛弃的感觉在他心里不断放大,他感到鼻子处一阵酸楚。“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坏人就知道你害怕,就会来抓你了!”他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硬生生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在苏起凡看来,车上的每个人都像在观察着他。他不敢到处乱看,更不敢主动对上别人的眼睛,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胆怯,从而助长了坏人的勇气。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僵硬地坐着,就算坐到后来整条左腿都发麻了,同时还被大巴的摇晃和车里浑浊的空气弄得恶心欲吐,他也依旧默默忍耐着。
那个售票员一开始用很温柔的声音问苏起凡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都没有得到多少回应。后来她也自感没趣,便与车上的乘客闲谈起来:“这样的孩子还真是少见,一个人被放到车上,竟然不哭也不闹。”
坐在苏起凡旁边的中年男子这时放下在看的报纸,答道:“是啊。他的家长真是够放心的,敢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坐这么远的车,也不怕被人拐走。”
“有我看着怎么可能被拐走。”售票员略带嫌弃说,“哪个家长舍得这么做哟,现在大多都是独生子女,疼都来不及。没听刚才那大爷说的吗,他是送到市里去找父母的。对了,小朋友,刚才那大爷是你爷爷吧?”
苏起凡直直地看着她,直觉告诉他,她和司机是这辆车上最值得信任的人。他忍住头晕想吐的感觉,轻轻地点了下头。售票员接着说:“看吧。要我说,他家长是拜托他爷爷带去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爷爷就让这孩子自己坐车了。”另一个乘客闻言也来了兴致,道:“不能吧?哪个做爷爷的会这样放心。”又一个乘客接话道:“诶,还真有。我们村有个老大爷……”一车人就着这个话题扯开了,就是司机偶尔也会跟着插上两句话,后来越扯越远,没人再关心苏起凡的情况。
苏起凡从头到脚都难受不堪,晕车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吃下去的东西彷佛已经涌到胸膛的位置,想要呕出来又强忍住不吐的恶心感让他一阵阵反胃。他把脸对着窗外,靠着新鲜空气和看移动的景色来缓解这种难受。汽车开出山村,走向城镇,树林的绿色逐渐褪成用安全网围着的施工大楼的绿色,间杂着已经完工楼房的灰色。大巴开到一些比较繁华的街口时,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到处都是人和车,匆匆的人群似乎对空中飞扬的尘土、满地的垃圾以及杂乱的摊位视而不见。
一切在苏起凡眼里都显得新奇而陌生,城镇是灰绿色的,天空也是灰蓝色的,好像城里的事物都被蒙上一层灰,完全不同于山村那样明媚、鲜艳。苏起凡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为它们笔直耸立的威严而吃惊赞叹,但是也说不上什么理由,他本能地对这个新世界感到排斥。
大巴车经过三小时的长途跋涉后,把苏起凡从山村运到市车站。苏起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车上的每分每秒像是粘稠的黑色液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流动。苏起凡全程都在与恶心和恐惧进行抗争,他能做的只是在不知何时到达的情况下,不断地忍耐和等待。他觉得周身劳累,但是不敢松懈;他觉得目标遥遥无期,但又鼓励自己要抱有希望。
车门一打开,苏起凡就看见苏仲生戴着头盔在车门口张望着,一股熟悉的亲切感涌上心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他立马冲着苏仲生大声喊道:“爸爸!”苏仲生发现了坐在窗边的儿子,露出一个笑容,过去把他抱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问道:“小凡,坐车会很难受吗?对了,你阿公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苏起凡趴在父亲的肩上,轻轻摇了摇头,他只想好好休息会,一句话也不想说。倒是售票员听到了,笑着对苏仲生赞叹道:“你儿子真是勇敢!他爷爷把他放上车就回家去了,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也不害怕。”苏仲生礼貌性地对售票员回以笑容,接着把苏起凡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说:“走吧,爸爸载你回去。”
一路上苏仲生顾着开车,一句话也没说,苏起凡感觉世界上只剩摩托车疾驰的声音和背向而驰的车声。他敏感地察觉到父亲好像在生闷气,所以他也不敢说话,静静地缓解坐大巴带来的头晕和恶心感。摩托带着父子俩离城市越来越远,苏起凡在迎面而来的风里又重新感受到鲜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