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上学早,是小龄生,小学毕业的时候,才刚满十一。
我十一岁以前的世界啊,是快乐幸福如童话的。
那时候,虽然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但我长得可爱,成绩也排的上名,有妈妈和师长宠爱,即使性格内向,有些腼腆,但男生女生都喜欢做我的朋友,和我在一起玩儿一起闹。
其实也许它没那么美好,只是因为后来的那些日子实在是太灰暗,回忆里的一点点光,都觉得分外明亮。
毕业考之后,邻班那个学校里有名的刺头、最混蛋、成绩最差、年级最大的学生——高帆跟我表白了,他说不管怎么着,都必须答应,哪怕几天就分手也行。
我连话都没和他说过一句,怎么可能答应?还是和以前一样应对同班同学一样,说现在要忙着学习、不想谈恋爱,而且家里不允许我早恋。
那时候虽然单纯,但早恋这个词儿也不新鲜,我以为拒绝高帆,只是私下里说的几句话,不算什么事儿。
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和他几个朋友打了赌,才去找我的,我斩钉截铁的拒绝,在他看来,是不给他面子。
他落了面子,就要从我这找回场子,要加倍报复回来,我的噩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升初中的第一天,我刚在大榜上看清自己的班级和名次,就在学校里出了名儿。
高帆带着高年级最叛逆最嚣张的学生们,在我上台阶的时候拦住我,一群人强制性的、呼呼喝喝的把我送到了班级门口。
那群人里,有两个人是我的班主任教过的学生,还特意出来打了个招呼,吊儿郎当的对说老师这姑娘是我们妹妹,以后您多照顾她点儿。
老师赶走他们之后看我的眼神,让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可我还要跟老师报自己名字,然后签到确认我来了学校,我永远记得,自己那几步走得有多重,咬了几次牙才敢抬眼看老师,还有,老师写完名字之后复杂的表情。
学校的的军训,是站军姿加学新的广播体操,而我的军训内容,还有一项,是高帆和他朋友们的欺负。
初中的学生卫生间是操场后面的一座小房子,前面是女厕,后面是男厕,高帆会带着朋友把我堵在墙边上,拍我的头顶和后脑勺。
还有水房的角落、学校大门西侧的胡同,都是我会挨巴掌和拳头的地方。
而我,除了小声哭,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月,高帆看上了七班的班花,我以为我终于熬过去了,可以好好地生活了。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被高帆欺负的日子,竟然还算是好过的。
初一年级组没人敢惹他,他只欺负我一个女生,别的人都以为他对我有意思,除了他们那些人,都不敢惹我,更不敢动我。
而当高帆清清楚楚的表达了对我有多轻蔑、多不屑,把莫须有的脏水往我身上泼的时候,我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我更想不到,我好不容易从鳄鱼池爬了出来,在前面等着我的,是狼窝。
02
初一的期中考出来,我很高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影响到我的成绩。
我为了躲高帆,踩着点儿上学,下课也不敢出门,放学路上都不敢耽搁,跑着回家,学习时间反而充裕了不少,成绩还进步了一点,我真的很高兴,但我忘了一个词,叫乐极生悲。
高帆和一些人在学校的贴吧里发了贴子,在QQ空间里发了说说,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大致就是说我是个贱人,或者,连贱人都不如。
跟帖、转发、评论,不知道有多少,我只知道,一夜之间,那些我认识、我不认识的人披着马甲、绘声绘色的讲着那些我都不知道的、所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
我在网上认真的回复每一条,说那不是真的。
我晒奖状、晒证书、晒成绩单,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是个好孩子,结果引起了更强烈的反击,更多的人跑来骂我。
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拼了命的解释,解释到所有人都觉得那些谣言是真的,解释到我身边没一个朋友,解释到我路过的地方都有人指指点点,相距五公里的另一所初中里,都在传我的名字。
课间的时候,大家都是成群的聚在一起,只有我孤身一人,没人会和我说话,甚至女孩儿们看我都用余光,带着嘲讽或可怜,然后大笑或摇头。
那时候班里有个长得丑、智力有些不全的男孩儿,男生们纷纷拿我和他做主角,讲荤段子、说浑话。
我用刀在左肩划了两刀,才鼓起勇气向班主任请求,请求她帮帮我,救救我。
可我忘了,高帆的爸爸有权有势,而我,只是一个因为是女孩儿而被父亲抛弃、母亲嫌弃怪罪的、一无所有的女孩儿。
更何况,老师以为我和高帆他们是混在一起的,所以她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她告诉我,让我先想想做错了什么,管好自己,再去管别人。
那天晚自习,她点了我说的那几个人的姓名,说和同学打闹要适度,已经有人反应他们玩笑开的过分了,他们打着哈哈应付过去,老师,也当没这回事儿了。
而我,只有我,陷入了更深、更可怕的深渊。
我是年级第八、班级第二,整个年级组,没有比我成绩更好的女生,本该像小时候一样,受尽夸奖和期待。但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成了瘟疫、成了病毒,所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他们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和语言告诉我,我脏的不行,是不能接触的。
即使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从来没害过人,更没对不起谁,但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浑身污点,散发着恶臭,比下水道里的垃圾更不堪。
我开始不愿意上学,把自己泡在冷水里,洗完头发就对着电扇吹,让自己发烧。
妈妈发现我是故意生病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倾诉了,可以宣泄了,可以被保护了。
可是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告诉我她对我有多失望,她老生常谈:“要不是我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怀孕,你又是个指望不上的女孩儿,我不会和你爸离婚,连个依靠都没有。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图的什么啊?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你小时候我就该摔死你!”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真的想要这样,我只说了“妈,我是没办法了才这样的”,哭诉还没开始,接受的是狠狠地两个耳光,还有,花瓶碎在我头上。
她的声音继续在我耳边飘着,是喝骂,是失望,是她有多委屈。
当她终于冷静下来,带我去医院处理完伤口,我的嗓子像是被毒哑了,再也说不出来我为什么这样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家,容不得我躲起来疗伤。我只能去学校。
可是,对我来说,那不是教室,而是一张要吞掉我的血盆大口,那一张张还带着几分童稚的脸,都是可怕的会杀人怪物。
每天都有不想打扫教室和分担区的值日生,要我“帮忙”;上课的时候会被扔写着辱骂或下流文字的纸团,我必须打开看,不然就会一个连着一个;男孩子们踢球踢碎了玻璃,是我的错,要我赔偿;女孩子们违禁的小说、化妆品要放在我的桌箱。
我的书会被乱涂乱画,撕的乱七八糟,笔记和作业会不翼而飞,头发里永远有自动笔铅,背后总有圆规尖儿等着扎我,被人嚼过的泡泡糖会被吐到我头上脸上,冬天的雪会被团成球塞到我衣服里,夏天的虫子会出现在我周围任何一个地方......
而我,不敢向任何人求助。我被刻意针对,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会帮我,他们只会大笑着看着我被欺凌,然后加入到欺凌者的队伍,或者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那是一场所有人的狂欢,而我,是那个谁都能踹一脚的可怜虫,那个没有人觉得可怜的,可怜虫。
在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网络暴力”“校园霸凌”的时候,我已经受尽了它们的伤害,我无处求救,只觉得自己每天都要窒息了,我用刀划自己,泡冷水,抽自己耳光,用拳头捶墙.....
我以种种方式对自己施暴,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原来还活着。
03
初二的时候,我自己坐在教室的最后,成绩下滑到了年级几十名,性格更是越来越扭曲,在被打被欺负的时候再也不流泪,而是冷笑,甚至会挑衅,说狠话,只是不敢打回去。
被人欺负惯了的包子和鹌鹑最开始反抗的时候,会受到最严重的打击,我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他们对我下手越来越狠,从轮流动手到一起打我。
可我还是不服,挑最弱的还手,我突然发现,那些叫嚷的厉害的女孩子,其实没什么力气,我一推就会倒,那个带着眼镜的瘦弱男孩儿,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盯着他冷笑,他就会发抖着后退......
我尝到了甜头,一次又一次的还击,半个多月之后,当他们习惯性的又想欺负我的时候,我只是低着头抬眼冷笑,从他们身上扫视过去,他们就会自己找理由,一下都不敢碰我。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们太强,而是我曾经,实在太弱,弱的可笑,弱的要命。
我的反击太强烈,以至于连高帆都特意来看,他扯着我的头发,往我脸上吐口水,我用袖子擦干脸,不再冷笑了,而是真心实意,哈哈大笑。
我太开心了,终于等到他来找我了,我拿出藏了一个多月的凳子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高帆身上招呼。
我听到自己笑的有多难听,也听到同学的大喊“陈姝疯了”,我什么都不顾了,只想带着高帆,下地狱。
可是,我没成功,我打了他十几下的时候,我同班的跟着他来的男同学有反应过来的,拦下了我,同学、老师、班主任、教导主任,所有人都来了。
我笑的脸上全是泪,我想问他们,我被那些人欺负的快要疯了、死了、活不下去了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去哪儿了啊?
明明高帆才是垃圾、是人渣,为什么他们宁愿现在来保护一个垃圾、人渣,当初都不愿意为一个什么坏事错事都没做过的姑娘说一句话?
可我说不出来了,我只会哭着大喊大叫,我第一次,在周围人的脸上看到怜悯,看到恐惧,我竟然,有种别样的快感。
高帆被120接走,没死,活着,连残疾都没落下,我精心计划了一个多月,竟然只换来这样的结果。
从医院出来之后,教导主任、班主任、我的妈妈带着我和高帆的妈妈在教导处见了面,他的妈妈一见到我就破口大骂,说我小小年纪心肠歹毒,对她儿子下死手。
而我的妈妈,满脸失望,眼里是恨,什么都不问,对我劈头盖脸一顿打,哭诉她拉扯我长大有多不容易,我怎么这么不让她省心,还是教导主任拉开的她。
我冷笑着脱了校服外套,挽起裤腿,那些新伤旧伤刀疤第一次在别人眼前露出来。
我哭着喊,你儿子都快杀了我了,我反击一下都不行吗?你儿子还有个给他争理、抱不平的妈,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姨,我没爸,摊上个一个月见三回、对我不闻不问的妈,就活该老老实实的让你儿子打死吗?
我已经忘记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连医药费都没用我出,我受的惩罚是被停了一周课,学校修理了旧桌椅,坏的必须拿到总务处去换,每天都有老师和学校的值周生检查......
我返校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变了,多了畏惧,多了善意。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有人不长眼,管不住自己的嘴,依旧传我的闲话,我听到了就动手打,我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暴躁,谁说的话让我觉得是在暗指我,我就会动手打人。
我变成了一个抽烟喝酒、时不时就打一架、被通报批评、被大喇叭喊到主任室的“不良少女”。
我就这样读完初中,毕业典礼上,连班级大合照都没参加。
中考成绩出来,全旗一千多学生里我排第三十九,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主任劝了我几句,但是,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回不去了。
04
小镇上就那一所高中,总能偶遇到老同学,他们都过得很好。只有我,依旧独来独往。因为我总觉得,他们只是披了层伪善的皮,随时会漏出爪牙,把我拆吃入腹。
我的班主任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军训结束她就发现了这点,她找我谈心,教我怎么面对那些善意,那些不曾在妈妈身上感受到的耐心与爱,我终于享受到了,我开始有了朋友,慢慢过上了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的生活。
我高考成绩不错,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现在正在读大三,有很好很好的闺蜜,成绩也不错,拿了几次奖学金,在学生会任职,现在正在带学弟学妹,他们都说我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学姐。
只是,没有人知道,我时常会在梦中惊醒。
我总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儿,被一群人追着,拼了命的逃跑。路过的地方,全是讥笑声,女孩儿抬眼张望,目之所及,都是要吃人的、扭曲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