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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美人,顾名思义即美如冰雪一样的女子,亦或是拥有冰清玉洁般灵魂的女子。莫言于2000年创作了《冰雪美人》这则短篇小说。
小说讲述了一个父亲早逝的女孩孟喜喜因为长得太美而又个性张扬,遭人嫉妒诬陷被学校开除,不得不过早进入社会谋生,在病痛求医的等待中未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的悲惨命运。
故事发生的背景
我在高考落榜后,被父亲送到叔叔的私人诊所当学徒,从我一开始跟着父亲进叔叔家门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亲情的冷漠。摔碎的热水瓶胆,亲情破碎失去温度;婶婶离去时响亮的摔门声,又是一记沉重的警示。冰雪之寒,寒不过人情冷漠。
叔叔习惯性的不屑在见到父亲掏出十个鸡蛋后才稍有和缓。却又故意说“自家人,何必来这一套”。既故作威严,又矫情地带上亲情。后面又说学医不好,反正自己儿子肯定不会让他学。这一切无非为了体现自己的优越和伪善。
社会的冷漠更是雪上加霜。这样的学徒生涯其实与旧社会拜师学艺的三壶弟子无异。父亲是过来人,他以经历告诉我学徒的艰辛,要有眼力劲。所谓三壶,就是为师父晨倒夜壶、午泡茶壶、晚抱酒壶。事无巨细悉听师父吩咐,甚至于人身自由也任凭师父掌管。
好在师父是自己的亲叔叔,作为侄子的我所受的待遇也算是没被当作外人。但在势利的冷眼下,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学徒工也就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被压榨对象。从叔叔眼睛直直盯着破暖瓶碎屑,就能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了。
即使这个学徒工是他亲哥哥这辈子熬出来的心尖宝贝儿子,也只能任人差遣打骂。在权势面前,蝼蚁能卑微苟活已经很有造化了。因为管氏大医院就是白马镇的金字招牌,管大夫小地方大势力,拿捏人命一手遮天。他见过大世面,只有人不敢生的病,没有他不敢下的刀子。
管大夫其人
白马镇是一个民风淳朴风景优美无污染的小山村,马桑河旅游开发为民造福,老百姓有钱赚,却打破了管院长占地为王的平衡。于是他眉头紧锁,跟钱有仇,因为那些钱不再由他独霸,而被分流到了老百姓的口袋里。
管大夫身上大人物的作派足以证明他就是一个大人物。大茶缸子形影不离,就连出恭、进手术室都不能放下。而大茶缸上明晃晃的“奖”字又是他丰功伟绩的标签。因此,大茶缸是管院长作为领导干部身份的标配。
管院长是怎样的医生呢?胆大包天、敢做敢为。说是江湖郎中吧,他拿一把锋利的剃头刀,切除阑尾分分钟搞定;说身怀绝技吧,却拿病者当作实验品,对生命在伪医术下的骤然消逝司空见惯。婶婶则是叔叔的助手,一切以叔叔的指令唯唯诺诺,看待病者境遇的冷热态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俗语都说医者仁心,但在管大夫眼里,医者却与土匪一样相提并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手术刀其实是屠刀,病者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呢?因此,在白马镇管氏大医院门前先后路过了黑狗、黑毛驴,它们或快或慢,或小心翼翼或欢蹦乱跳,但都生机勃勃地离开走远。
而后来的孟喜喜来求医救治,并没有幸运离开。她把原先穿的黑羊绒大衣脱掉,里面露出一身洁白的衣裙,似乎更像白狐或是白羊了。如果黑色在文中代表生机,那么她脱掉黑大衣的那一刻也就失去了生命保护色,裸露的白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待宰的命运,人们嘴里骂过的妖媚的白狐实际上是柔弱的白羊,必将殁亡。
但管大夫并不曾动用手术刀,让时间成为夺命的工具,可见为了明哲保身,其手段愈发高明,人心冷漠至极。
孟喜喜的遭遇
再来看看莫言笔下的孟喜喜,多么喜气的名字,是勾魂的狐狸,还是红颜薄命?
少女孟喜喜美得太过分了。就连梳的发辫扎上鲜艳的红手绢,也像狐狸尾巴,不知道魅惑了多少人的心。美的东西都带有侵略性,不是美了眼就是夺了心。自古红颜多祸水,人们以为的以为,长得漂亮的女孩天生魅惑,都是狐狸精。
加上喜喜涉世未深到处张扬的个性,初出牛犊不怕虎地招摇过市,足以引起一切无理由的嫉恨,被棒打出头鸟是必然的。而致命的是她的父亲早逝,一个贫寒的寡母带着好看得藏不住的女儿,没有靠山,简直就是灾难。
假如喜喜有一个大人物的父亲,那她的美丽就是皇冠,不是公主就是掌上明珠,命运该是天壤之别的另一番景象。纵使喜喜再倔强自信,永远保持一副嘴角上翘阳光般的微笑,也终究越笑越无助,越笑越微弱,直至笑意凄凉消失。
而我,作为孟喜喜的同班同学,无时无刻不被她的美丽和特立独行吸引而钦佩,并且由衷地想要对她好。自己家里长的葡萄,成熟的第一串就偷偷奉献给她。这是一个少年对少女最纯真的好感和友情,却因此而惹出祸端。因为这个世道,有人吃不到葡萄就会说葡萄是酸的。众口悠悠,人言向来不讲逻辑。
我亲眼见证了喜喜遭嫉妒诬陷,尤其是年级主任的有色眼镜就像权威一样,把喜喜的美貌等同于妖精,并屡次三番当众羞辱。因为她与喜喜的美貌相形见绌,所以要开除喜喜而后快。
直到喜喜不作任何解释直接顶撞年级主任,最后仍然骄傲地离去,大有清者自清的豪气,并不曾向世俗低头。然而喜喜不知道的是她生不逢时,她超越时代的美只能归为异类。
如果说这时候的喜喜身上还有桀骜不驯的反抗天性;那么在她步入社会后对人们把自己看作“那种人”而不再作抗争;相反的,她以地道的那个外在形象让人们去对号入座,无疑将自己陷入了人言可畏的深渊。是无力抗争了吗?还是不屑于辩驳?
为了生活,喜喜不得不为母亲开餐馆拉生意。一个美丽的女孩过早地进入社会谋生,因为生意兴隆而赚了很多钱,就更会被误解成做那个生意了。在人们一如既往的有色眼镜里,喜喜越美貌富有,就越会被钉在做“那个”的耻辱柱上,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孟寡妇,一个社会底层的渔妇,为开餐馆起早贪黑洗鱼头,通过辛勤劳动致富,却因为自己女儿长得漂亮而背黑锅。就连女儿有病都不敢第一时间看医生,而是自己先绕远路洗鱼侦察环境,然后才让喜喜到诊所。是避人耳目,还是逆来顺受?兼而有之。寡母降伏于世俗的眼光,孤女生存的环境不得不小心翼翼,那个我行我素的喜喜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继而喜喜到诊所看病,一再谦让就不足为怪了。她对一个个比自己还要急迫的病人表现出了难以想象的善良和隐忍,以至于让自己的生命在煎熬里走到尽头。而她的善良并没有换来别人的认可和同情。
冰雪美人之死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孟喜喜命薄如斯,微弱得如一片雪花,在阳光下迅速溶解消失。一朵没来得及在春天成长的花蕾,被社会复杂的温床催熟而过早开放,经不住世间风雨凄霜和寒冷冰雪的摧残,最终无声无息地凋零在冰天雪地里,不留任何痕迹。
如果一开始她的美丽不那么张扬斩露锋芒,那她的美就不是人们眼里的邪魅或一种罪。她的财富也不至于是人们以为的通过“那个”去获得,人们对她的那些不堪的传言也会不攻自破。
但人言往往以讹传讹。著名影星阮玲玉抛下“人言可畏”而香消玉殒,就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最悲情的注解。故事终结于孟喜喜的突然死亡,高潮即结局。孟喜喜之死,就是阮玲玉之死。
太阳出来了,冰雪要化了,美会消失,喜喜也闭上了眼睛。冰天雪地里的阳光,见证了一个美好鲜活的生命,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的消亡。
是医疗事故吗?虽然是两间房的小诊所,却是白马镇的大医院,而大医院是不屑对此负责的,因为大医院的权威认为:我们没有任何责任。但是,良心过得去吗?显然过不去,也只能表现为一句“闭嘴”的呵斥。
名叫孟喜喜的美丽女孩,却成了悲剧的主角。管院长管的是一方百姓的健康和生命,却任由生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这是怎样的讽刺?
鲜艳美丽或愤怒变形的红色、噤若寒蝉或动如毛驴的黑色、羊绒或雪花的洁白,这些冲击视觉的色彩,在莫言笔下形成了不同的意蕴。
雪霁天晴,世界白茫茫一片。白马镇的马桑河汩汩流淌,一如马孔多小镇流过百年孤独,这个世界冰雪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