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同学和妈妈谷莜依的约会,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剧团来了一个据说很不错的苗子,团长郑重地请谷莜依出山,给好好把把关。说完重点,团长仍旧不忘用脑残般的崇拜做结束语,来讴歌一下谷莜依老师,声音之大,用词之肉麻,引发了老董久止不住的阵阵狂咳。
董同学好一段时间没见谷莜依,有时候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电话里听见谷莜依在讲戏或者排练,但凡她应允了,必是当一件大事来对待的。
董同学是有事要说,而且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董同学的导师出国交流回来,董同学去接机,跟导师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外,美国留学生斯蒂夫。董同学一袭白色的衣裙,长发齐肩,站在那里娉娉婷婷,一路上斯蒂夫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蕙,你衣服上的图案是凤凰吗?斯蒂夫对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中文也还算流利。
董同学那天穿的,正是谷莜依坚持要买下来的那条棉麻质地的白裙子,白色棉线手工绣成的凤凰,极富设计感而完全隐去了匠心。搭配这条裙子,董同学还戴上了外婆留给她的玉坠,温润小巧,好像还有外婆留给她的温度。
蕙,你脖子上的是不是玉?你们是玉的民族,你是玉女郎!董同学虽说并不是毫发俱察,心思玲珑的那类女孩子,可也习惯了含蓄、内敛的表达或者干脆不表达,斯蒂夫的热情似火让她极不适应,白皙的脸庞一路上都红了又热。
好在中文系的高材生董同学,说起凤凰和玉的文化,倒也能深入浅出,一说“图腾”,老外就神明白了。而且,斯蒂夫夸起人,完全不吝惜词汇,各种溢美之词,绝不重复,甚至即兴作诗一首,表示最崇拜中国的诗人李白,露出对中国的唐朝无限神往的痴呆表情。
斯蒂夫除了语气夸张,和偶尔用词不当,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倒是真的有兴趣,也包括对董同学这样比较东方气质的姑娘赤果果的喜欢。
斯蒂夫对董同学情意绵绵的表白,和炽热的眼神,让她有点眩晕。她心里有点举棋不定,踌躇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谷莜依和老董。
谷莜依有日子没见董同学了,有几次打电话给她,董同学都说有事。这次她提前订好了餐馆,嘱咐董同学到时间只管去,她都安排好了,排练还忙,匆匆交待几句就放下了电话。
斯蒂夫的如影随形让董同学有几分尴尬,更多的似乎是甜蜜,这种矛盾纠扯着她。她试探地问了斯蒂夫是否愿意陪她去跟妈妈吃饭,斯蒂夫在她话音刚刚落下那一秒就欣然应允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喜上眉梢的样子。
董同学跟斯蒂夫赶到老妈菜馆时,谷莜依还没结束排练。董同学只刚报出了谷莜依的名字,服务小姐立刻就带他们来到订好的餐位,随即又端上谷老师存在这里,特意叮嘱先给客人沏上的茶。
第二杯茶刚倒上,谷莜依到了。谷莜依才落座,服务小姐开始上菜了。上菜的服务小姐一走过来,董同学心里就后悔不迭。说到底,斯蒂夫对她的喜欢,她还是暗暗有点高兴的,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被人追啊?谷莜依不着痕迹的调教,似乎也让她找到些穿衣打扮的规律,明显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拂过的异性的目光越来越多了啊。
尤其,身边跟着斯蒂夫这样一个喜欢中国文化的美国猴子,她也专门留意那些有民族元素的衣饰,今天就穿得格外隆重了点。额……她,董同学今儿上身穿着立领、盘扣、中袖、掐腰的大红上衣,百褶的绿花裙子拽地,头发在盘与不盘之间纠结,到临出门还是无比别扭地盘上了。斯蒂夫略显惊诧的神情,让她以为把美国猴子的蓝眼睛又给闪耀到了,暗暗有几分喜色。
董同学今天穿得非常中国风,她心里觉得是个重要的时刻,虽然她给谷莜依说的只是个普通朋友。董同学面色羞赧,大红的上衣衬得她的脸越发的艳若桃花。菜陆续被端上来,她无比惊恐地发现,竟然跟服务员撞!衫!了!
服务员的红衫绿裤和董同学的红衣绿裙,神!同!步!风格不要太统一,太特么乡土气息,简直了。请问,你们是怎么想到一起去的?
董同学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希望斯蒂夫和谷莜依不要注意到她,尤其是让她此刻坐立不安的衣服。暗暗看斯蒂夫,斯蒂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谷莜依,眼里满含着欣赏。
谷莜依今天一身休闲的打扮,素色的碎花衬衫束在浅啡色的牛仔裤里,脚上踩着一双浅驼色的麂皮短靴,同色的麂皮双肩背包斜斜地挎在一边肩上,坐下后随意地放在一旁,顺手拢了拢松松绾在脑后的卷发,看上去说不出的舒服,而且格外大气。坐在董同学和斯蒂夫对面,斯蒂夫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说是董同学的男朋友,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抿了一口,看了董同学一眼。
看着斯蒂夫这个样子,董同学的脸上就更挂不住了,衣服的凝重更显得她显老气和促狭,她越发窘了。谷莜依面色平静,和颜悦色地招呼斯蒂夫和董同学吃菜,董同学很少动筷子,推说有点热。斯蒂夫不解风情,反复说自己不但不觉得热,还有丝丝凉意。董同学又推说辣,斯蒂夫来不及劝说,大快朵颐起来。
饭后,谷莜依还要接着排练,斯蒂夫又兴味盎然地表示想去剧团看看。
董同学讪讪的,拗不过斯蒂夫的软磨硬泡,只好一起去看谷莜依的排练。
剧团还是九十年代末期的样子,京剧式微了,承载过梦想和瞩目的剧团建筑明显的陈旧,墙体斑驳,热闹和欢笑声不复,一切都显出繁华落尽,凋敝的颓态。
排练厅里,只有谷莜依和戏校的学生郁青。郁青瓜子脸,大大的眼睛透着一丝倔强,乌黑的马尾在脑后束起,运动衣裤。谷莜依正在讲戏,跟前的这张椅子,此刻是小姐的闺房,谷莜依坐在床头,眉头轻蹙,欲语还羞的样子,没有人可以诉说心事,来到窗边,此刻的椅子背遂又成了小姐绣楼的窗子,遥遥看向窗外,远处的亭子和隐去的林荫小道,还有渐渐远去的背影。
郁青可能不能领会这么复杂的内心戏,或者难以理解古代男女的那些悱恻和波折,谷莜依耐心地一边讲,一边循循善诱,启发她恋爱中的女孩子有哪些心理活动,再把这些心理活动用戏演出来。郁青很认真,急得额头、鼻尖都冒汗了,粉白的脸也红扑扑的,谷莜依和颜悦色地注视着她的一招一式,满意的地方颔首点点头。
斯蒂夫看得目不转睛,曲落忍不住鼓起了掌。谷莜依转过身点点头,拿过保温杯喝了口茶,让郁青也休息,好好揣摩揣摩人物。斯蒂夫和董同学一左一右地伴着她,朝剧团的大门走去。董同学几次想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谷莜依再没有看她,表情始终淡淡的。
老妈菜馆和剧团一别后,斯蒂夫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再那样胶着地黏着董同学,突然从形影不离
又回到形单影只,董同学好生失落,好不习惯,她几次去图书馆的路上碰到那个毛茸茸的猴子,都行色匆匆的样子。
这天天色已晚,董同学正躺在宿舍看书,室友匆匆忙忙回来拿东西,说留学生有个轰趴,此刻在宿舍看见董同学表示令人费解,边说边做惊叹状边拿了东西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董同学此刻书是无论怎样也看不下去了,没人看见她,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天已经黑透了,踌躇间她跳下床换了衣服,走到门外。
董同学的脑子里很乱,她的脚却准确无误地把她带到了轰趴的现场。
到了门口,嘻笑声,夹杂着外语的劝酒声和玻璃杯清脆的相碰声不绝于耳,她才想起来,她没有收到任何人的邀约,就这么进去,似乎太唐突了;就说路过来找斯蒂夫的,很多人都见过斯蒂夫和她在一起……
董同学踌躇着,还没有想好迈进去的理由,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诧异间,音乐声骤然响起,是那首她再熟悉不过的《QuiZasQuiZasQuiZas》,略显激越实则怀旧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出来,她要找的人——斯蒂夫迈着舞步出场了,手里牵着他的舞伴。斯蒂夫神情款款地注视着她的舞伴,众人安静下来。
董同学站在树的阴影下,暗下来的灯光似乎给那个五光十色的屋子披了一层纱,没有人朝门外看一眼,她就这么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在众人的注视下,斯蒂夫的舞伴身着一袭立领的旗袍款款走到舞池中央,优雅地颔首,像极了《花样年华》中的张曼玉,改良过的旗袍设计大胆而前卫,完全坦露着后背,旗袍两侧的叉开得很高,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一束追光打过去,女人的脸被照亮,董同学的眼睛不由地睁大了,那个涂着猩红色口红的美丽脸庞不是谷莜依的又是谁?
她差点叫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斯蒂夫绝对是个好的舞伴,娴熟地配合着谷莜依的舞步,一曲落下,仍然胶着地不愿意分开。热烈的舞曲响起,众人纷纷跃入舞池,谷莜依坐到一旁的沙发小憩,斯蒂夫端着两杯红酒走向她,甜蜜地微笑着,还狡黠地眨了眨眼。
董同学的心似乎要跳出来,不错眼珠地看向他们,眼睛酸涩难忍,脸上有凉凉的东西爬过,用手背拭了拭,才知道是眼泪。发现自己哭了,所有的委屈就再也忍不住,心里绞得疼。可是她立刻想起了什么,倔强地紧紧咬着下嘴唇,让眼泪不再留下来。
出去买烟的杰克回来看见了默默发呆的董同学,他认出来她,热情地请她进去喝一杯。董同学接过杰克递过来的酒,走到谷莜依临近的沙发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美酒和美人都让人沉醉,男男女女们都有点儿喝多了,喃喃自语的,低头亲吻的,还有走过来搭讪借打火机的,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这是个激情的夜晚,空气中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灯已经完全暗下去,还是可以看见欲望的火苗星星点点,明明灭灭,仿佛一触即发。谷莜依眼神迷离,两颊酡红,说话的声音又软又糯,董同学从来没有听见妈妈这样说过话。斯蒂夫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呼吸可闻,谷莜依巧笑倩兮,欲语还迎,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
董同学突然站起来,走到两人跟前,斯蒂夫先看见了她,竟然像看见了久别的熟人,上前搂着她,蕙,你怎么来了?你看你的妈妈,美吗?你的妈妈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中国女人……谷莜依妩媚地笑着,也拉过她的手,董蕙,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董同学讶异地看着他们,羞愤难当,看着谷莜依的醉态,再也忍不住,推开眼前的一切,夺路逃了出去,全然不管身后玻璃相碰的碎裂声和惊呼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用尽全身力气跑!跌跌撞撞地跑,踉踉跄跄地跑,涕泪横流,扎起的长发纷纷扬扬地落下,午夜清冷的街头,一个流泪狂奔的女子,心碎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