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么,她二婶儿,老王死了!”三娘低着头,悄声地说到。
“真的假的?前些日子还看他喝得醉醺醺的欺负小孩呢!”
“真的,我还能骗你?听说喝酒喝死的,心肌梗塞。“ 三娘不停的打量着四周,生怕别人听见她说话。
“哎!人就这么没了.!”
"是啊,就这么没了!"
20世纪60年代的东北农村实行的还是人民公社体制,各村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各项劳动生产,老王那时还是小王。在整个生产队里,20刚出头的小王以他强健的体魄和乐于助人的性格赢得了全队人民一致的好评,村里人都认为将来哪个姑娘嫁给了这个小伙子一定会很幸福。在小王23岁那年,村里人的期许变成了现实。按照辈分,我应该叫二娘,二娘是隔壁村的,比老王小一岁,长得挺漂亮。没有轰轰烈烈的过程,也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言,两个到了年纪的人就这样在媒婆的撮合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那个年代很少有爱情,婚姻也只不过是受法律保护的传宗接代。经媒婆介绍,两人看着顺眼,家里也就没什么意见了,经济条件不是特别重要,因为共产主义各家都穷。
按照老一辈儿的观念,人就应该结婚,结了婚就应该生娃。做为一个活动半径只有两个村子大的小王,自然认为老一辈的经验是无比正确的。小王在他24岁那年终于和二娘给老一辈儿的观念,建立了一个阶段性的里程碑。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无论是心里还是脸上,小王都是非常高兴地,因为此刻,对于他来说,也变成了老一辈儿,他迫不及待的想把父亲的无比正确的观念光荣的交接给这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1978年11月24日晚,在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的一间破草屋里,18个衣衫破旧、面色饥黄的农民,借助一盏煤油灯,面对一张契约,神情紧张地按下血红的指印,并人人发誓:宁愿坐牢杀头,也要分田到户搞包干。小岗村,是中国改革的起点。这份包干契约,被认为是中国农村改革的“第一枪”。多年以后看到这段文字,脑子里联想到的是荆轲刺秦王,荆轲和太子丹告别时的那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随着包产到户的实施,村里人的日子也好了起来,兜里有钱了,而且漫长的冬天,对于躁动不安的年轻人是个很大的考验,于是赌博便成了冬天人们唯一的消遣,这种像癌细胞一样的游戏,自然也感染了小王。
那天,天空飘着小雪,太阳躲在云的后面,小王和媳妇约好了下午带孩子去姥姥家。可是赌场上聚精会神的小王似乎早忘了这档子事。呆在家里的二娘,早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等着小王,可是直到中午小王也没有回来,二娘无奈只好去赌场找小王。二娘推开门,一屋子的烟扑面而来,呛的二娘喘不上气, 模糊中看见小王正在牌桌上准备出牌,二娘走过去,拽了拽了小王的一角。
小王回头看了一眼:“你来干啥,没看我忙着呢!”
“说好了去孩子她姥姥家的,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二娘弱弱的说。
“哎呀,今天不去了,改天吧。”小王继续全神贯注的看着牌桌。
“二娘拽了拽小王的胳膊,东西都收拾好了,孩子也等着呢!”
"你烦不烦啊,你自己去吧,我这忙着呢!"小王甩开二娘的手。
“走吧,别玩了,你不能不赌啊。”二娘有些生气的说。
”你他妈有完没完,滚犊子。“小王愤怒的吼道。
”你自己玩吧,我自己去了。“等了半天的二娘,也愤怒了。
二娘转身,”碰“的将门关上,走了。
”小王,要不你别玩了,听你媳妇的吧。“其它人试图劝小王。
小王感觉脸火辣辣,觉得众人都在瞧不起他,认为他是个怕老婆的人。他生气的将牌一推,“不玩了,扫兴。”
然后转身往家走。小王走到家,看见媳妇正领着孩子带着行李往出走,小王顿时就火了。他快步走上去,把行李抢下来,扔到了一边。“滚回去!” 二娘也不甘示弱,拿起行李一手拉着孩子继续走。小王更火了, 追上去,将行李扔出好远,用力往后推了一把二娘 。二娘没站稳,摔倒了,看着眼前的小王,就像看着敌人一样,此刻愤怒已经战胜了理智,二娘起来,用手去抓小王的脸。此时怒火中烧小王看着二娘扑上来,本能的一脚将二娘踹了回去,二娘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声的哭着,孩子在一旁也吓得不停的哭,两种哭声交织在一起,让本来就心烦的小王,更加的愤怒,他上前抓着二娘的头,不听的扇耳光。二娘哭着,孩子哭着,越来越大的哭声,吸引了邻居的注意,最后在邻居的劝阻下,小王冷静了下来,二娘也停止了哭泣,只有孩子还在惊吓中啜泣着。最后,二娘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牵着孩子的手,拿起满是泥土的行李,自己回了娘家。
一周后,小王将二娘接了回来。“两口子么,吵架是难免的。”大家都这么劝着二娘,二娘也就信了。但是回来的日子依旧,小王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事,而戒掉赌博的习惯,他认为,他没做错什么,男人们,赌两把很正常,女人在外边不给我留面子就该揍。只是二娘变得更加的沉默,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几年。
一直到小王变成老王时,老王也认为是二娘背叛了他,给他带了绿帽子。并始终以”骚狐狸“这个称呼来和儿子讲述关于他母亲的事。那还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空依然飘着小雪,太阳依然躲在云的后面不肯出来。小王回到家里,看见儿子正自己玩着,就问儿子:”你妈呢?“ "上午写了一个纸条之后,就走了。"儿子指着桌子上的纸条说。 小王拿起纸条一看,上面歪歪斜斜的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带儿子自己过吧,我走了。” 小王很愤怒, 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愤怒。他借了一辆摩托车,带着儿子,来到了二娘的婆家。,是二娘并没有回家,婆家人也很惊讶,姑娘走了?去哪了呢!这之后的几天,小王和婆家人一直在寻找二娘的下落,可是始终没有消息。村里人都说二娘是跟人跑了,不要这父子俩了。渐渐的小王,也这么认为,并且告诉儿子,你那“骚狐狸”的妈,不要咱俩了,跟别人跑了。
就这样,父子两人相依为命的活着,期间也听说过二娘的消息,说是在别人家又生了几个孩子,然后又走了之类的传言,不知道真假,但可以确定的是,二娘还活着,和别的男人生活着。老王,从那以后又养成了酗酒的习惯,他总认为自己头上有一鼎绿帽子,别人在背后谈论着他的是非,而他确实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老王的日子过得很紧巴,整日除了喝酒就是泡在赌场看别人打牌,每年靠着几亩地养活自己,儿子上完小学就不读书了,每天在村里晃。等大了一点,就可以出去打工了,然后找个姑娘,成个家,生个娃,这是小王对自己儿子的期许,也是他活着的目的。
那天,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上,没有一朵云。村里有个人去找老王。推开门,进屋子看见老王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推了两下,还是不动,摸摸老王的手,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