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对接舱缓缓关闭,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一阵剧痛就突然袭来,一秒钟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
我是一条狗。
一条狗当然没什么特别,但是我姓康。
好吧姓康的狗也没什么特别,但我不是普通狗,准确地说我原本不是一条狗。
我真正的名字是沃·兹基奇德,我来自玛德联邦。
故事要从十三年前讲起。
十三年前,我们玛德联邦的伟大先知、科学家、微曲跳跃理论的开创者、联邦一等勋爵沙碧教授,在一次时间对接实验中神秘失踪,一个月后,他用自己独创的“沙·马特暗码”发回信息,他曾经的学生、联邦最高军事大臣蒙比上将接收到了沙碧教授最后的遗言。
经过无数次拼接整理,蒙比上将终于译出了那段乱码。大意如下:一个不明身份的地球人,将使联邦扩展星圈的计划延迟二十年并带领人类展开反攻……找到他,除掉他……
一支绝对机密的小队被派出,以完全随机的方向四散开去,目标是找到地球,找到那个人。
我是这支小队的成员之一。
很幸运,经过漫长的时间,检索了无数个星球,我最终判定眼前的蓝色行星有着最大的可能性,但事实是否如此,我只能到上面看看才能确定。
但由于一个叫做红岸基地的地方的存在,我无法直接登陆这个星球,所以我只能将我的意识传送到某个宿主身上。
但误差不可避免,我的宿主是条狗,后来还姓康。
好吧,狗也有狗的好处。虽然不是这个星球上的最高生命形式,但至少有些事做起来会更加方便。
最大的困难是我的装备都在船上,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任务,用这个星球上的一句话来说,叫做大海捞针。
我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学校,学校里有个姓康的老头。
这个学校有些诡异:十多名少年站在教室外面嚼扑克牌,复读的女生瞬间碾压一众学霸,一大群人围着一条红布写写画画,土堆旁的瓜总是向着水边生长……操!我的征途是占领地球,为什么要关心这些莫名其妙的烂事……
每天夜里,我都会试图联系母星。
由于没有装备,我不得不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发射器,以我留在这个星球大气层以外的飞船作为中转站,将这里的情况向母星汇报。
有一天我躲在楼梯后调试发射器,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心中一凉,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我回身看了一眼,一个沉默的男人,穿着校服,手里抬着手机,眼睛盯在屏幕上,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站了好一会。就在我都绝望了的时候,他转身……走了……走了……了……
那天我发誓以后见了这个男人绝对绕着走……太特么吓人了……
后来依稀听到别人叫他什么八什么涛什么神的……果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被那个“八涛”吓到之后,我很长时间不敢再试,每天就在学校里溜达,寻找机会。
我努力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这具身体……老了……
腿上的肌肉已经松弛,牙齿也松动了几颗,视力听力都大不如前。如果在这具身体彻底衰亡前还找不到目标,那就很难再有一次机会躲过红岸的监视了。我开始有些慌了。
一天深夜,我疲惫地走在旧实验楼后,忽然听到一个浪且荡的声音,高唱着“我曾经跨过山河大海……”紧接着一句闷粗浑厚且精辟中肯的评论传来:“太骚,差评……”
浪且荡:“过来打百分……”
闷粗浑厚:“不打不打,跟你打对家太吃亏……”
…………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
一个明媚的早晨,我趴在台阶上,默默看着站成一片的年轻男女们在阳光下伸手伸脚。致远楼左上角的格桑花开得正好,我却是大概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一个落日低垂的黄昏,我像过去的十年里一样尝试联系母星。
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当我听到耳机里略有嘈杂的声音时有些不敢相信。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嗯?蒙比上将什么时候开始听陈奕迅了,我记得他一向喜欢的是sunshine组合啊……
……
操!不对!联邦没有陈奕迅更没有sunshine!
那这是……
我万分惊恐地回过身,一个瘦瘦的男生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mp3播放器。
“我也做了个小玩意……”他晃了晃手里的mp3。
我喉咙有些发干。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他又接着说,“你可以叫我上官。我应该就是你发送的信息中提到的要找的人。”
“还有,我监听了你一个月,月考都顾不上复习,老师都把我骂成狗了……哦,对不起,我没有贬低狗的意思。”
我腿有些发软。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你说话我也听不懂,所以你就听我问你。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懂不懂?”
我点了点头。他再瘦弱,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我,更何况我都这么老了。
“你想要联系的那个存在,是一个高于地球的文明体系,是不是?”他问。
我又点点头。骗他没有任何意义,能轻易截留我的信号,说明他比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你们对地球,应该没什么善意,是不是?”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了,我只问这两个问题。但还有些话,也没人愿意听,就跟你说说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你怎么会想到要做狗呢?”
……我特么也想知道答案!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做狗跟做人,有时候也没多大区别,有时候做人还不如做狗。”
“所以,好好做你的狗吧。”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我选择了沉默。
“你肯定很孤独吧?”他又说道。
“跟整个世界格格不入,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没人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因为我特么也很孤独啊……”
天边夕阳将落,昏红的晚云被勾勒上晕眼的金边,有风自远方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们的人来了,那地球人就都要做狗,我不同意。”
……
他没杀我,只是毁掉了我花了七年时间做出来的信号发射器。这并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理性,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那以后,我真正地变成了一条狗。
他也没有再跟我有过任何交集,到他毕业离开,都没有。
……
我要死了,我是说这具身体要死了。它已经衰败到了不可修复的程度,我没有任何办法了。
那个叫做上官的人不知道,我其实做了两个信号发射器。那台备用的一直被我藏在学校门口那块大石头下面。
今天阳光很好,我甚至感觉没有往常那么疲惫。
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明志楼,看了看致远楼,看了看那片小池塘和池塘边的石头,还看了看新修的操场。
最后,我走到了那块“求真石”旁。
是时候了,我开启了信号发射器,存储着地球坐标信息的粒子波离开地球,经过飞船,越过星海,到达我的母星。
宿主身体衰亡后意识就不能再附着,必须回归。
如果意识强行停留,没有身体的支持和保护,很快就会消散。
我不回去了,这是我半年前下的决定。
相比于在那个高度集权弱肉强食的玛德联邦中的上校身份,我更愿意在这个有着阳光微风和大雨的小城,做一条狗。
我切断了与飞船的联系,趴在学校门口,看着车流和人群,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那个落日低垂的黄昏,瘦弱的男生眼里闪着光,“如果你们的人来了,那地球人就都要做狗,我不同意。”
天边夕阳将落,昏红的晚云被勾勒上晕眼的金边,有风自远方来。
……
银河公约史:
地球历法2016年,前玛德联邦圣卫军上校沃·兹基奇德·康辉,将细微修改过的坐标参数传回玛德联邦军部,致使玛德联邦进攻地球路线偏移,殖民计划延迟二十年。沃·兹基奇德·康辉不知所踪。
地球历法2037年,人类联军宣告开始对玛德联邦反击战。战争历时七年。2044年,人类联军在总指挥官上官先生的率领下,与玛德联邦展开决战。玛德联邦国会山被攻破,玛德联邦覆灭。
同年七月,在地球的倡导下,银河系所有文明签订银河公约,奉行和平交流基本协定,史称“七月公约”。地球历法在全公约通行。
2054年,上官先生辞去公约议会长职务,定居其故乡地球。
注:这个故事的背景是我高中就读的学校。学校里有位姓康的副校长,性情中人,深受学生爱戴。康老师养了一条狗,给它起名叫康辉,当儿子养。
去年康辉死了,寿终正寝。我写这个故事是为了怀念康辉,也是为了怀念我的高中时代。
那个有格桑花的教室是我高三时候的教室,格桑花是班里女生种的,特别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