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一步一步走,腰杆挺得笔直,右手紧紧握着他的刀。
从满天繁星到东方亮白,冷风如刀,割开他的脸,天降白雪,在他眼里世界一片血红。
他停下脚步,开始呕吐,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可他的胃还在抽搐,他呕的胆汁都吐出来了。
人在最悲伤难过的时候,不是流泪,却是呕吐。
终于再也吐不出什么的时候,他挺直腰杆,继续向前走,他知道他要去哪里。
当他踏上关内的土路,雪已渐渐变小,身上的积雪把单薄的外套冻成一幅盔甲,连同他的手。也冻在他的剑上。
身后响起一阵马蹄,一辆马车慢腾腾赶上来。
”要不要搭上我们的马车一起走。“驾车的汉子说道。他黑色外套上积下的雪不比阿飞少,冰霜将脸上的胡茬冻在一起,唯有一双眼睛,炯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热情。
阿飞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走自己的路。
”除夕之夜,就算不要人陪,酒却是必须的。“车内传来懒散的声音,一双好看的手伸了出来,递出一个通透的瓷瓶,瓶中酒香四溢。
可惜,阿飞不会喝酒,见都没有见过。
所以他只是盯着那双好看的手,没有接。
那双手感到失落,便挑开帘子。
随后便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的确不年轻了,眼睛笑盈盈的,仿佛藏着星辰银河。眼角有皱纹,仿佛是岁月偏偏要在他的脸上留下些什么。嘴角上扬,却没有多少血色。随着帘子卷进一阵冷风,他止不住咳嗽了起来。好容易有了转色,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泛起红晕,说道:
”酒不但能解愁,还能驱寒。我的酒,你不应该拒绝的。“
阿飞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酒壶温润。
他不是一个轻信他人的人。他是在荒原中长大的孤狼,警惕是他的天性。但他无法拒绝那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温柔,那样孤独。和母亲的一般无二。
”老铁,走吧。今夜这样冷,没了酒该怎么过。“那双眼睛的主人放下车帘说道,随后老马像是听懂了般,踩着原来的脚步继续前行。
阿飞又成了一个人,天地茫茫,他仰着头喝了一口那人称之为酒的东西,立即皱了皱眉头,神奇的是,随着酒滑下喉咙,身体也暖了起来。他又想起来曾经母亲在自己生病犹如掉入冰窟般端来的一碗姜汤。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继续向前走。
”“天皇皇,地皇皇,一入金钱帮,好死也断肠。”远处歌声如泣如诉。
阿飞终于走到一家开着门的店铺,除夕夜里,家家团圆,门前的大红灯笼内,谁家不是欢声笑语,只有这家店开着,一盏孤灯。
阿飞终于抗拒不了这盏孤灯带来的温暖,他推门而入,坐在门口的老头花白头发,佝偻着背抬起头来。
“来点面?”那老头问道。
“嗯。”阿飞喉咙似乎发不出别的声音。
面很快端了上来,阿飞拾起筷子。他吃得很认真,也很慢,一口一口,仿佛他在吃最后一顿饭。
碗底见空,阿飞抬起头,对着老头说道“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这碗面?”
“你不用给我什么,他已经给过了。”老头头也没抬,旱烟头指指阿飞身后角落。
阿飞回过头,又是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阿飞有点犹豫,终于他走到那人面前。
“我欠你的,你想要我怎么还。”阿飞说。
那人浅浅一笑,“不必,你只需今晚在这家客栈睡一觉。”
阿飞扭头就走,他不想欠人太多,这像是被施舍,而狼不接受施舍。
那人身边的汉子,就是赶车的那位,站起身来,挡住阿飞的去路。
“少爷的心意,你大可接收。今夜除夕,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们说说话。”老铁说。
"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声声送暖入屠苏。”
“说人话。”
“今晚是一年365天的最后一晚,家家亲人团聚,除旧迎新。”
阿飞很难过,老铁宽厚的手掌落在阿飞瘦削的肩头。
“我是老铁,铁传真,你呢?“
”你可以叫我阿飞“
”那位是我们家少爷,李寻欢。“冰冷的眸子对上温暖的笑意,阿飞没有办法坚持,他的坚强从来都是对着更坚强。
阿飞靠在床边,阖了眼,努力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想不通。
窗棱微响,一条人影闪了进来。
”奇怪,有床不躺偏要靠着。“是个女人。
”有门不走偏要走窗。“阿飞的眼神在黑暗中如狼般凛然。
”想干什么干什么便是漂亮女人的特权。“
阿飞嗤之以鼻,”老子也想干什么干什么“,阿飞腹诽。
”你想干什么?“
”陪你。“
”你是谁“
”今夜陪你的人“
”你陪我干什么“
”嘤咛“,那女人一声娇笑,竟然钻进阿飞的怀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阿飞的腰。
阿飞推开那女人,谁知越推她反倒越紧,手也在阿飞身上摸索。
阿飞有点紧张,除了母亲,他还从未见过别的女人,更没。。
”你从没摸过女人?“
”嗯“
”你现在很难过“
阿飞没有吭声。
”你想不想舒服“,气息喷在阿飞耳后。
她的手向下摸索,没有停留,没有给阿飞一丝机会,直线下降似的享受。
她在挑逗,在引诱,在引导。
阿飞的气息很乱,脸色绯红,突然间他很渴,很讨厌她这样,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于是他对着她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流了出来,他吮了一口,他的愤怒终于得到释放。
他又变成冰冷冷的样子,唇上的血又让他看起来鲜活,他不知所措陷入茫然。
她在笑,雪白的手又滑上阿飞的脸庞,阿飞只觉得恶心,侧过脸去,推开了她。
她终于识趣一般,那双手又递出一条丝帕,随即变从窗户消失了。
阿飞并没有追出去,他只是打开那丝帕,素白的帕子仅在一角绣着一个字。
阿飞并不认得字,如果他认得,他会知道那是一个”仙“字,正如她的人一般。
阿飞用那丝帕裹着剑柄,紧紧握着,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