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正值天下太平。
唐玄宗每次和他心爱的杨贵妃外出游玩时,仪仗队前总立着一位英俊的少年。
那少年骑着骏马,威风凛凛,睥睨四周,脸上总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小子,便是皇家带刀侍卫——韦应物。
而与他纨绔少年的形象不符的是,他给后人仅仅留下了一张诗人的名片。
没错,你一定想不到,这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
说到“韦”姓,那真是牛上天了!
从西汉一直到唐朝,坊间便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谚语,意思是这韦氏和杜氏都特别厉害,是长安城中的大户人家,甚至跟皇帝差不多是“一家亲”。
这话丝毫不夸张。
仅在唐朝,韦氏便出了20位宰相,杜氏稍弱,但也“产出”了11位宰相。所以,这韦应物光在姓氏上,就赢在了起跑线。
韦应物的父亲叫韦銮,是个画家,擅长画花鸟山水,很受唐玄宗的赏识。
爸爸被大老板赏识,儿子的工作就是小菜一碟了。在韦应物15岁时,韦銮就通过一番打点,帮儿子搞了个御前带刀侍卫的工作。
说是护卫,其实相当于“伴游”,也就每次在皇帝出游之际开开道,助助兴,或者打打猎。
每次现身都趾高气扬,其实他大字都不识几个。
与此同时,他爹又把韦应物安排进了太学(皇家公立大学),韦应物进去只当混个国家重点大学的学历就走人的,发下来的课本都一直是新的。
每次一下班或不上学的日子,韦应物就迫不及邀上一些同事和“古惑仔”,去赌坊赌一把,去酒楼大吃大喝一顿,或者,在街上调戏良家少女。
有一次,韦应物又带着一帮古惑仔在街上晃悠,路过一户人家时,发现了一位身材婀娜多姿的美丽少女,竟然密谋着晚上去将女子抢过来。
不料行动时,被巡夜的官兵逮个正着,当韦应物阴阳怪气地自报家门时,官兵顿时没了脾气,只能认怂,走人。
甚至他曾这样写诗回忆自己:
逢杨开府(节选)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
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
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
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窝藏罪犯、赌博、强抢民女、发酒疯、不读书……这个“人见人恨花见花衰”的社会小哥,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彼时的韦应物觉得自己的人生,理应只适合耍酷、玩乐、虚度光阴。
和醉生梦死的唐玄宗一样,韦应物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1000多公里外的范阳暗自发酵。
755年,安禄山联合契丹、突厥等民族组成共15万士兵,以讨伐“国贼”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搞事。
很多州县地区的守军见安禄山的军队来了,直接大开城门举手投降,河北河南大部分地区很快沦陷。
756年6月,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
70多岁的唐玄宗只好带上杨贵妃一跑了之,一路向西南逃往四川。
这场叛乱过后,玄宗失去了贵妃。韦应物也失去了他所骄傲的一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安史之乱——这场叛乱成了无数人命运的转折。
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韦应物,顿时失去了靠山。曾经天子身边的红人,成了一无所有前途渺茫的难民。
而就在避难的时候,命运也给了他另一份光明——他娶了名叫「元苹」的少女为妻。
正当乱世,生灵涂炭,可以想见,婚礼是极其低调的。
都说结婚前后的男人判若两人——有人一身坏毛病隐藏太久,再也不憋不住了;有人逐渐退去苦涩,迅速成长。
韦应物当属后一种。
成亲时韦应物年方20,妻子也仅16岁,但就是这个还是花一般柔弱的女子,将他的人生拉回了正轨。
韦应物结婚次年,大将郭子仪率军夺回长安城。回到组织后,韦应物干的第一件事,是请求进入太学读书,“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
在当时国家公务员考试最看重诗赋的时代,一个男人,想干点正经事,读书写诗是最佳选择。荒废了二十多年的韦应物,从此开始立志读书,痛改前非。
相比王勃、骆宾王、杨炯、李贺、杜甫、张九龄这些六七岁就能写一手好文章的神童,韦应物的起点真是晚了太多。
但韦应物还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以及过人的天赋,27岁时得以重入翰林,从此勤勉为官,再也不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元苹与韦应物,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元苹老爸是吏部的高官,元家是北魏昭成皇帝的后代。
元苹修养极好——“动止则礼,柔嘉端懿;顺以为妇,孝于奉亲。”她为了能让丈夫在外安心工作,将家中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韦应物为家事分心。
对女儿的教育,元苹也很上心。在女儿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元苹就手把手地教她写字,还教她读《千字文》。
不仅如此,元苹还是个很有情趣的女人。每当她忙完柴米油盐这些粗糙的家务活,便会找空读书,兴致来了还练练毛笔字。
而且,正是当韦应物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那一年,元苹来到了他身边。
这样的女人,韦应物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不感激。曾经轻狂如韦应物,在妻子这所大学的熏陶下,满身杀伐之气逐渐减弱,内心变得柔软平和。
寄李儋元锡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他的诗词才情随之渐渐展露,文章诗卷在长安城里有了名气,鲜明的诗风慢慢形成,最终在星光闪耀的大唐争得一席之地。
韦应物与元苹相守二十年,历经人生风雨,本以为已经熬过了所有艰苦。
大历十一年,年仅36岁的元苹去世。此时,韦应物刚刚40岁。
元苹的猝然离去,给韦应物的打击实在太大。他对妻子的怀念和内疚,化成了一首首凄美的诗篇。
他亲手写下夫人的墓志铭,将二人的一切全部写进去。
元苹墓志(节选)
夫人吏部之长女。动之礼则,柔嘉端懿;顺以为妇,孝於奉亲。……况长未适人,幼方索乳。又可悲者,有小女年始五岁,以其惠淑,偏所恩爱,尝手教书札,口授《千文》。见余哀泣,亦复涕咽。……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器用百物,不忍复视。……又况生处贫约,殁无第宅,永以为负。日月行迈,云及大葬,虽百世之后,同归其穴,而先往之痛,玄泉一闭。
「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器用百物,不忍复视。」每读到这几句忍不住红了眼眶……
“又况生处贫约,殁无第宅,永以为负”,妻子葬礼上那一幕幕凄凉的景象,令韦应物一生都难以忘怀和愧疚。他所想到最好的归宿,就是同妻子“虽百世之后,同归其穴”。
夫人的墓志铭是他唯一一篇散文,此后十几年,韦应物写了几十首追念亡妻的诗词,每一篇都令人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