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下)
从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这边起火,天空通红,仿佛在燃烧,瞬间传遍全城,军士急忙进府里报告。黄文炳此时正在江州府里商议事情,听了报告,慌忙对知府道:“敝处失火,急欲回家眼看!”蔡九知府听了,忙叫打开城门,派了一只官船相送。黄文炳谢了知府,随即出城来,带了从人,慌忙上船,往无为军驶来。眼看对岸火势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红了,艄公说道:“这火应当是北门里着的火。”黄文炳听了,心里越发惊慌。船摇到江心,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来了。不多时,又有一只小船摇过来,却不经过,竟冲着官船直撞过来。从人吓得大喝道:“什么船,敢如此直撞过来!”只见那小船上一个大汉跳起来,手里拿着挠钩,嘴里答应道:“去江州报告失火的船。”黄文炳一听以为是自己人,急忙钻出船舱来问道:“哪里失火?”那大汉道:“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劫了家私,如今正烧着哩!”黄文炳失口叫苦不迭。那大汉听了,一挠钩搭住了船,便跳过船来。黄文炳是个十分警觉的人,离开感觉到八分不对,转身便往船尾跑去,纵身往江里跳去。忽见另一只小船底下钻出一个人,一个跃身来到黄文炳身前,一只手把黄文炳拦腰抱住,另一只手劈头揪住发髻,扔回船上来。船上那个大汉过来接应,用根麻绳把黄文炳绑上了。从水底下跃出活捉黄文炳的大汉一个跃身跳到船上,原来是浪里白跳张顺,船上使挠钩的便是混江龙李俊。两人好汉站在在船上,那摇官船的艄公吓得只顾下拜。李俊说道:“我不杀你们,只来捉黄文炳这东西!你们回去转告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俺梁山泊好汉们暂时寄下他那颗驴头,早晚要来取!”艄公颤颤抖抖地回答道:“小人去说。”李俊、张顺把黄文炳提过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回去了。
两人好汉划着两只快船直奔穆弘庄上,到了岸边,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叫伙计到船上把箱笼搬运上岸。宋江见二人抓获黄文炳,喜不自胜。众好汉也一齐心中大喜,欣慰说:“正要此人来见面。”李俊、张顺把黄文炳带上岸来,众人监押着离开江岸,到穆太公庄上来。朱贵、宋万迎接众人,进到庄里草厅上坐下。
宋江叫人把黄文炳湿衣服剥了下来,赤身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围坐。宋江叫人取一壶酒来,与众人把盏。上自晁盖,下至白胜,共三十位好汉,都斟满酒。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东西!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总要害我,三番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们两人?你既读圣贤书,如何要做这样恶毒的事?我与你又没有杀父之仇,你为何定要谋害我?你哥黄文烨与你这东西一母所生,他怎么就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黄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这东西在城中总是害人,交结权贵,贿赂官长,欺压良善。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黄蜂刺,我今日就替你拔了这个刺!”黄文炳竟淡然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气得晁盖大喝道:“你这贼驴,还怕死不了!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宋江问道:“哪位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答应道:“我替哥哥动手凌割了这东西!我看他倒是很肥胖,烧着定会好吃。”晁盖附和道:“说得是!取把尖刀来,再端盆炭火来,慢慢地把这东西割来烧了下酒,给我贤弟消消这口怨气!”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东西在蔡九知府后堂,颠倒黑白,挑拨是非,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想要快死,老爷却偏要你慢死!”说着,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挑好的肉当黄文炳的面割下来在炭火上烤来下酒。割一块,烤一块,不过片刻,黄文炳已经奄奄一息,李逵方才用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肝,拿去给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死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向宋江贺喜,有诗为证: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
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剜心炙肉灾。
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上,众头领慌忙都跪下,齐声道:“哥哥有什么事,但说不妨,兄弟们不敢不听!”宋江道:“小可不才,自小学吏。初世为人,便要结识天下好汉。无奈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随平生之愿。自从刺配江州,有负晁头领和众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受父亲严训,不肯留住。然天赐良机,于去江州路上直至浔阳江上,又幸遇许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时间酒后狂言,险些连累了戴院长性命。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深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又蒙协助,报了冤仇。由此犯下大罪,闹了两座州城,必然申奏京城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靠哥哥去,不知众位意下若何?如是愿意随从,现在立刻收拾出发。如不愿随从去的,悉听尊命。只恐事发,反遭牵累,烦请众位寻思好。”话音未落,李逵便跳了起来,大叫道:“都去,都去!但凡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宋江道:“你又这般粗鲁说话!各位弟兄们心中愿意,方可同去。”众人议论道:“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闹了两处州郡,蔡九知府他怎会不申奏朝廷?朝廷必然出动军马来清剿。今若不随哥哥去,同死同生,还能投奔哪里去?”宋江听了大喜,谢了众人。当即叫朱贵和宋万先回山寨里去报告,其他人随后分作五队先后返程:头一队便是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第二队是刘唐、杜迁、石勇、薛永、侯健;第三队是李俊、李立、吕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队是黄信、张顺、张横、阮家三弟兄;第五队是燕顺、王矮虎、穆弘、穆春、郑天寿、白胜。五队二十八个头领,带着一干多人,将所得黄文炳家财分装上车子。穆弘带了太公和家小人,将家财金宝全部装载车上。庄客内有不愿去的,都发给他们些银两,自投别的主人去当佣工;愿意去的,一同前往。前四队陆续出发了。穆弘最后又收拾一遍庄内,没用拉下的财物,便放起十几把火,烧了庄院,撇下了田地,投奔梁山泊而去。
五队人马陆续登程,按队序行进,间隔二十里。第一队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五骑马,带着车辆军士,在路上行进了三日,前面来到一个地方,叫黄门山。宋江在马上与晁盖说道:“这座山形状怪恶,会不会有人在此聚众占山?应当派人去催促后面人马快点上来,一同过去。”话音未落,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宋江道:“我说么!先不要走动,等后面人马到来,好和他们拚杀。”花荣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各执朴刀,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一齐慢慢带马上前一探究竟。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啰,当先簇拥出四位好汉,各挺军器在手,高声喝道:“你们大闹了江州,洗劫了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现在要回梁山泊去,我们四个在此等你们多时!会来事的就留下宋江,饶了你们所有人性命!”宋江听了,便挺身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无处可伸,如今幸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冒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那四位好汉见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滚鞍下马,撇了军器,飞奔上前来,拜倒在地上,说道:“俺弟兄四个只听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想死也不能够见面!俺听说哥哥在江州犯事吃官府,和弟兄商议了,正要来劫牢,只是得不到实信。前日派小喽啰到江州去打听,回来说:‘已有许多好汉闹了江州,劫了法场,救出哥哥往揭阳镇去了。后又烧了无为军,劫掠了黄通判家。’料想哥哥必从这里经过,陆续派人前去路上探望。犹恐未真,所以先作这一番盘问。冲撞哥哥,万勿见罪。今日幸见仁兄,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权当接风。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宋江大喜,急忙起身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询问大名。领头的那人姓欧,名鹏,祖籍是黄州人氏。本是把守大江军户,因得罪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渐出名声,都叫他摩云金翅。有诗为证:
黄州生下英雄士,力壮身强武艺精。
行步如飞偏出众,魔云金翅是欧鹏。
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籍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举子出身,科举不第,弃文就武,颇有谋略,精通书算,千头万绪,丝毫不差,也能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们都叫他神算子。有诗为证:
高额尖峰智虑精,先明何处可屯兵。
湖南秀气生豪杰,神算人称蒋敬名。
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籍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是充当差役耳目的闲汉出身,能吹双铁笛,即由两人铁制的笛管组成的笛子,使一把大滚刀,百十人近不得他身,因此人们都叫他铁笛仙。有诗为证:
铁笛一声山石裂,铜刀两口鬼神精。
马麟形貌真奇怪,人道神仙再降生。
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籍是光州人氏。庄家田户出身,惯使一把铁锹,有的是力气,也能使枪抡刀,因此人都称他九尾龟。有诗为证:
五短身材黑面皮,铁锹敢掘泰山基。
光州庄户陶宗旺,古怪人称九尾龟。
有《西江月》赞这四个好汉:
力壮身强无赛,行时捷似飞腾,摩云金翅是欧鹏,首位黄山排定。幼恨毛锥失利,长从韬略搜精,如神算法善行兵,文武全才蒋敬。铁笛一声山裂,铜刀两口神惊,马麟形貌更狰狞,撕杀场中超乘。宗旺力如猛虎,铁锹到处无情,神龟九尾喻多能,都是英雄头领。
这四位好汉接到宋江,小喽啰立刻捧过果盒,一大壶酒,两大盘肉,右手托着盘敬酒。先敬晁盖、宋江,然后敬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都拜见了,逐一敬酒。没过两人时辰,第二队头领又到了,一个个也都相互拜见。敬酒完毕,四位好汉邀请众位上山。
两队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位好汉立即叫人杀牛宰马款待。叫小喽啰陆续下山,迎接后面那三队十八位头领上山。不到半天,另三队好汉也都来到了山寨。四位好汉在聚义厅上摆宴。宋江饮酒中间,在席上开口道:“这次宋江投奔哥哥晁天王,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不知四位好汉肯舍弃了此处,一同前往梁山泊大寨聚义?”四个好汉齐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嫌弃我们贫贱,情愿执鞭坠镫。”宋江、晁盖大喜,说道:“即然四位愿随从大义,便请收拾起程。”众多头领欢喜异常。在山寨住了一日,过了一夜。
次日,宋江、晁盖仍旧一起打头,带领前队人马下山进发;其他四队仍然相隔二十里远近分队行进,新加入的黄门山寨内四位好汉收拾起财物,带领了三五百小喽啰,烧毁了寨栅,随后作为第六队登程。宋江又得到这四个好汉,心中甚是欢喜,在马上对晁盖说道:“小弟来江湖上走了这几遭,虽然受了些惊恐,却也结识了这许多好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这回死心塌地与哥哥同生同死。”一路上说着闲话,不觉来到朱贵酒店里了。
四个留守山寨的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和两人新来的好汉萧让、金大坚已得到先回来的朱贵、宋万的报告,每日差小头目划船来酒店里迎接。接到宋江、晁盖率领的第一队人马,都招来船只运到金沙滩上岸。岸边吹鼓手擂鼓吹笛,众好汉们都乘马坐轿上寨来。到了关下,等候在这里的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敬上接风酒,把众人迎接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晁盖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哪里肯,谦让道:“哥哥错了!蒙众位不避刀斧,救出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让与不才?若要执意如此相让,宋江情愿立刻死去!”晁盖道:“贤弟怎么能这样说!当初若不是贤弟甘冒那杀身风险,救了我们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才是山寨的恩主。你不坐谁坐?”宋江道:“仁兄,论年龄,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是坐下,岂不自取羞辱?”二人再三推让,晁盖才仍坐在第一位,宋江坐下第二位,吴学究坐下第三位,公孙胜坐下第四位。宋江道:“不要分功劳高下,以前就在梁山泊的这些头领都去左边主位上就坐,新到的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就坐,看日后出力多少,再另行定夺。”众人齐声答道:“哥哥言之有理。”左边一排坐的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排都是新上山的,都不好意思坐头座,互相推让,最后论年龄次序落坐,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中间加两旁,总共是四十位头领。于是,开始大吹大擂,开宴庆贺。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摇言一事,对众人说:“可恨黄文炳那东西,又不关他自己事,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语,竟然把我题的诗:‘耗国因家木’一句解说为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加个‘木’字,岂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一句解说为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岂不是个‘江’字?这样解说可不是正应在我宋江身上。那后两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解说为宋江造反在山东,以此捉了小可。不想戴院长又传送了假书信,因此黄文炳那东西窜掇知府,定要先斩后奏。若非众好汉救了小可,焉能到此!”李逵跳起来道:“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受了我割得快活。反正我们有许多军马,即便造反怕什么?到时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皇位,在哪里快活,岂不好?不强似在这个鸟水泊里?”戴宗连忙喝道:“铁牛,你这家伙就会胡说!你今日既然到了这里,不可使你在江州那性子,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不许你再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如再这样多嘴多舌,先割下你这颗人头来号令,以警示他人!”李逵道:“哎呀!若割了我这颗头,几时能再长一个出来?以后我只饮酒便了。”众好汉都哄笑。宋江又提起拒敌官军一事,说道:“以前小可刚一听到这种消息,好不惊恐,不想今日轮到宋江身上。”吴用道:“兄长当初若依了弟兄之言,留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省了多少事?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宋江道:“黄安那家伙如今在哪里?”晁盖道:“那家伙住不到两人月便病死了。”宋江嗟叹不已。当日饮酒,各自尽欢。晁盖先叫人安顿好穆太公一家老小,又叫人取过黄文炳的家财,赏给那些出力的小喽啰。取出原由戴宗带进京去的箱笼交还戴院长收用。戴宗哪里肯要,定叫收放在库内,留作公共开支使用。晁盖叫来众多小喽啰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人。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摆宴庆贺。
席间,晁盖把山前山后房屋分拨给每个好汉居住,又安排在山寨里建造新房舍,修理城垣。到了第三日,宋江在席上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要禀告众弟兄:小可欲下山走一遭,请假数日,不知众位肯答应否?”晁盖问道:“贤弟欲往何处,干什么大事?”宋江不慌不忙说出要去的地方。正是: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
不知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