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冷风不时从脖子灌进脊背,我抱紧自己,下意识沿墙根快步往前走。
“咚,咚”二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一棵枣树从邻家院落探出了头,侧着身把几根枝条送了过来。枝条上的叶子落光了,只有红彤彤的枣儿挂着,在风中摇摆。熟透了的栆儿经不起风的摇晃,三三两两往下落了。我捡起栆,放到进了嘴里,很甜,这可是邻家枣树的馈赠呢。
长在墙角的爬山虎叶子红透了。它努力攀爬着把藤蔓架在了一棵洋槐树身上,然后顺着洋槐树的枝干缠缠绕绕,越绕越高,枝枝蔓蔓四处蔓延。秋深后,红色的叶子给半黄半绿的洋槐树搭上了条条彩带。你钻进了我的缝隙里,我溶进了你的怀抱中。两种植物如漆似胶地承载着季节的变换,彼此装饰,默默相伴。爬山虎有了洋槐树的绿和黄,洋槐树有了爬山虎的红。
植物总是不吝啬。不吝啬分享,不吝啬美丽,博爱,包容。
想起了儿时村庄的秋天。记忆里儿时村庄秋天是温暖的,忙碌的,沉醉的,饱含希望的,互帮互助的。
蓝天白云下,温柔的熏风吹拂着片片金黄,漫山遍野都是成熟了的庄稼。晨曦里,夕阳下,平平仄仄弯弯曲曲的村道上,光阴里走着熟悉依旧的脚步,架子车上吱吱呀呀装满金秋的喜悦。你帮着我家收完秋,我帮着你家推着车,谁家都没在秋收中落下。终日的辛苦压弯了他们的腰身,欢声笑语却洒落了一路。村庄周围的梨树上挂满黄里透红的梨,几只长尾巴鸟儿挑最红的梨啄——“嘟……嘟……”它们从这一颗啄一口,飞到那一颗再啄一口,隔一会就能听见掉到地上的梨儿发出“咚,咚”的声音。从庄稼地晚归的村民若是渴了,伸手摘下几个,猛地咬一口,清甜的梨水从嘴角溢了出来。
安静的农家小院里树影婆娑。沉醉在丰收里的村民笑容灿烂,四平八稳地坐在光影里用布满粗茧的手剥着玉米皮,剥着黄豆衣。剥好的玉米堆成了一座金黄的小山。几只蚂蚁从墙缝里爬出来,呼朋唤友抬了一颗玉米粒慢慢地移动着往窝边走。一群母鸡在玉米堆前大摇大摆踱着方步,吃饱了的母鸡不再对玉米粒垂涎欲滴,“咕咕”地叫着把头伸向移动的蚂蚁。此时的日子里,到处透着饱满和殷实。
待玉米装进粮仓,土豆屯进地窖。辛劳了一年的村民们长长地舒了口气,满身都透舒坦和满足。
换下秋收时落满灰尘,沾满泥土的破衣裳,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吆喝着叫上几家人,合伙拉一拖拉机玉米粒,或是拉一拖拉机小土豆到街上卖掉换成钱。对,是小土豆,小土豆可以做粉条,大土豆都下窖了,要留着自家吃一年呢。
拿到钱的男人手上沾了唾沫慢慢数着,抽出几张塞进女人手里。女人满脸是笑,你叫着我,我喊着你,嚷嚷着走到街市上,捏捏这个,摸摸那个,仔细思谋着谁家的便宜,谁家的东西更好,就算什么都不买,光这样转着也是满心愉悦。最后,商量都不用商量,不约而同地转进肉铺里割上几斤肉,她们心里装的始终是自己那个有老人有孩子有丈夫的家。
回到家里,女人们迫不及待地把肉放在大锅里用慢火炖。过不了多久,带着肉香的蒸气伴着炊烟袅袅飘上屋顶,飘向天空,不知道和谁家的炊烟缠缠绵绵远去了,只留了肉香在村庄上空荡漾。
待肉炖得快软烂,女人们再把新挖回来的土豆切了块拌着最好的佐料放进肉里一起炖。等再揭开锅,口水都能掉进肉里面。女人从锅里盛出几碗来,对孩子喊:“去,把这一碗给你二爷端过去。”指着另一碗说:“把这一碗给你三婆送去。”……孩子答应着,不忘记偷偷地从碗里抓起一块肉往自己嘴里送,嘴被肉烫着了,边“嘘嘘”吹边使劲往下咽。
于是,那一段时间,孩子们吃遍了一村子人家的好吃的。突然有一天,有人端着碗坐在大门口边吃饭边晒太阳,正吃地热气腾腾呢,另一家的人也端着饭出来蹲在了门口。吃着吃着。抬头一看:“呀,你怎么端的是我家的碗呢?”另一个低头一看,可不,这端着的碗真不是自家的。两人哈哈笑着又吃了起来。那人边吃边想,等吃完了得把碗洗干净。后院里的栆熟了,装满上一碗栆,连碗一起送过去。
不过,送来送去,总能发现你家的东西在我家,我家的东西在你家。庄稼人也都不在意,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着。
“咚”又一颗栆落了下来,我捡起捧在手心。满身红彤彤的一颗栆,散发着熟透的气息,像极了家乡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