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夜现宵小
夜沉如水,伸手不见五指。
连日的大战之后,兵士们早已经疲惫不堪,营帐里如雷的鼾声此起彼伏。
一个黑色的身影穿梭在营帐之间,避开巡逻的守卫,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大的营帐。
他靠在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又回首张望,见四下无人,一撩门帘,闪身进去。
大帐内,往日经常通宵达旦的烛火今日不知为何早早地熄了,前几日彻夜议事的将领们仿佛都约好了一般,晚饭之后便不再出现在大帐周围,或许跟雁将军有关吧。晌午的时候,王爷抱着她回来,军中的士兵们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身影无暇多想,径直往书案走去。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快速而谨慎地在桌上翻找着,一边找一边随时留意外面的动静。
桌上的东西不多,放置地也很整齐,他很快从一堆书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把火折子凑近,快速地浏览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迅速把那薄薄的一张纸折起来塞进怀中收起来。他把桌上的东西恢复原位,吹熄火折子,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2.青山埋忠骨
漠漠荒野,一马平川。天际遥远,乌云阴沉,西风列列裹着残雪呼啸而过。
山坡上矗立几座新坟,碑上刻字的棱角都尚未磨平。几人肃立碑前,脸上的神情肃穆而沉痛,地上跪着一人,一身戎装,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脸。
“昔日你追随本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与众兄弟也是情同手足,”身着玄色大氅的人背对着众人开口道,“谢峰鲁莽,误入敌人陷阱,是你拼死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你与他还有救命之恩。”
跪着的人不知他为何提起往事,微微一怔,一抬眼正好与他提及的人目光相遇。后者神情复杂,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似不敢与之对视,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那一年大雪封山,暴雪下了三天三夜,即便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上山,是你顶着风雪猎了几只兔子给雁将军补身子,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人情。”玄色大氅的主人道。
地上的人黯声道,“王爷言重,末将不敢。”
“后来我把你调到雁翎军中,希望你的一身武艺不要白费,你也没让本王失望。”王爷终于转过身来,垂眸看他,“说实话,文阑,你很好,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才。你从军十多年,想必很清楚,军中容不得叛徒!”
“殿下!”旁边一人上前一步,他是雁翎军统帅霍霜雁的侍卫统领,名叫霍甲。“雁翎军自建立起就没有出过背叛之事,他……”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文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扶剑行了一礼,“还请殿下明察!”
文阑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替他说话,微微有些怔忡。
王爷看了一眼霍甲,唇角弯起一个峻冷的弧度。稍顿,他转向那片新坟,指着其中一个问道,“你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吗?”
文阑顺着他的手看去,回答道,“巩行。”
“怎么死的?”
“押运粮草至望天崖,遭遇敌人偷袭,护粮而死。”
王爷点点头换了一个,“那个呢?”
“程通。雁将军进攻路线泄露,他为了断后,带着几个兄弟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不错,没忘记。”王爷神情肃冷,有一种迫人的压力让人无法抗拒。“前日大帐失窃,我桌上的一份布军图不见了,你可知道是谁干的?”
布军图,那可是关系到军队作战成败的关键,如果军队布置外泄,被敌人抢的先机,我军不但作战被动,很有可能因此全军大败。文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心下惶恐,脸上却不动声色,“回王爷,末将不知。”
王爷冷哼一声,“你可知道,雁将军今日就是靠那份布军图出战的?!”
“什么?!”文阑豁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见他神色冷然,冷玉般的眼眸毫无情绪,再看看霍甲等人,神情愤然,拳头攥得死紧,若不是有王爷在,恐怕早已上前,将他碎尸万段。
“离越,东西拿上来。”
身后的侍卫领命,将一叠纸条掷在他面前的地上,“你自己看看,这些可都是你的?”
地上的残雪尚未全部消融,纸条四散,落在雪水上,混着泥沙,一会儿便一片泥泞,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一张纸条上的内容。
离越站在他面前,说道,“昨日午时,我们一起去勘测地形,你中途借口离去,是通风报信去了吧?!”
文阑脸色惨白,扶着剑的手青筋毕露。此刻已是傍晚,雁将军早上寅时便已出发,到现在还没有人回来,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半晌,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松开剑柄俯身拜倒,“末将无话可说,任凭王爷处置。”
3·何处是归魂
大帐内。
碳火猩红,炉子上的水壶里烧着热水。此时水已经开了,沸腾着从壶嘴里溢了出来,滴在烧红的碳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一只莹白纤长的手用布巾包着提手,拎着水壶往素白的茶碗里冲水。翠绿嫩芽在沸水的冲泡下,上下翻腾,没一会儿,大帐里便弥漫着淡淡茶香。
纤手的主人是个女子,肤白貌美生的一副好相貌。只是,身上戎装未退,手臂上还留有些许血迹,茶过三巡之后,身上的铮铮杀气方才褪去。
“……雪天路滑,路上定然不好走,你带人前去接应,务必确保粮草准时送到。”
“是,属下遵命!”
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女子抬眸,唇边绽出一朵微笑。
大帐的门帘被挑开,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后面那人一看到那女子,立刻敛衿行礼,“属下拜见雁将军!”
女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进来便往书桌走去的人。
王爷从书桌上抽了一页纸出来,略看两眼便递给离越,“这是名单,你照着上面给我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都不许漏。不然我唯你是问!”
“是!属下这就去办!”离越领命,转身便走了。
王爷这才走到女子身边,径直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夸一句“茶不错”,看到她手臂上的血迹,挑眉,“受伤了?”
霍霜雁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见他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臂膀,嘴角一咧,笑道,“不是我的。大概是哪儿蹭来的。”
见她无恙,王爷也不多问,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之后,又问道,“战况如何?”
霍霜雁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茶杯,眼里的幽光变了几变,最后放弃想拿回来的念头,摸了摸鼻子,回答道,“东边的路算清理干净了,郑成浩那小子挨了我一刀,估计两三个月下不来床。他老子以为拿到布军图就万无一失了殊不知那是我们给他下的套子,正等着他往里面钻呢!不过这老狐狸也够狡猾,派了儿子来探路,他就不怕绝了后吗?”
“他儿子多,少个一个两个无所谓。”王爷淡淡道。
霍霜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她本来生的就好看,只是常年从军,多了一些铁血的杀伐之气,这么一笑倒是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和天真。
笑过之后,两人转入正题,霍霜雁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替自己倒了杯茶,开口问道,“文阑怎么样了?”
“已经上路了。”王爷放下茶杯,勾起一抹笑意,“你不问?”
霍霜雁扬眉,“我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他!”
“哦?”王爷剑眉一挑,故作惊讶地看她,“你当真这么信任他?倘若他真的背叛你了呢?”
“有的人是墙头草,风吹草动就两边倒,有的人致死都不会背叛我,文阑就算一个。”霍霜雁的眼中透出笃定的神情,下巴微扬,似乎只要他说一句反对的话就与他理论到底的模样。
王爷看着她,幽深的眼底一缕光芒稍纵即逝,扔给她一块令牌,“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他让我转告你,此一路去,前路未卜,生死未知,望将军多珍重。”
“前路未卜,生死未知……”霍霜雁低垂着眼帘,神色黯然。
王爷知她心绪不佳,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当初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文阑自荐要做这个卧底的人,她曾一度强烈反对。她看似没心没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实际比任何一个人都珍惜兄弟们的情义,文阑又是跟了她十年的人,她不舍也是难免。
“西渠军久攻不下,我们的探子每次去都是无功而返,总要另外想法子打探消息。即便不是文阑,也有别的兄弟去趟这个龙潭虎穴,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然这两个月的戏都白演了,巩行、程通他们也都白死了。”
“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静静。”霍霜雁起身离开大帐,要了一坛酒往山坡走去。
山坡上,新坟依旧。
霍霜雁一撩衣袍,也不管地上残雪泥泞,席地便坐了下来,拍开酒坛上的泥封,坛口一倾便倒了半坛酒在地上。
她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一口接着一口喝酒。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悄然站着,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无波无痕。
西风啸,
满山人静。
夜深沉,
何处是,
英雄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