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政策出台,身边一批又一批70末期抓紧最后时间统统生了二宝,这批不再年轻的妈妈们每每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自家新添的“小宝贝”各种淘气各种可爱各种磨人。
她们的幸福或许感染了周遭一部分人,但更多的,是让我想起那个计划生育实行一票否决制的年代,那一批因为计划外生育被藏起来的孩子。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每家两个孩儿基本算是“标配”,大多数家庭明面上是为了凑个“好”字,当然,重点是为了“好”字右边那一半儿。
说说我家那会儿的情况:
父母双职工,一方少数民族,我有个小我两岁的弟弟。
你以为被藏起来那个是我弟?错了,我们家被藏起来那个孩子,是我。
原因无他,父母单位的同事领导最先见到的是弟弟,因为那会儿,五岁的我上学前班了,而三岁的弟弟,在那个工作纪律相对来说稍微宽松的年代,只要不影响工作,妈妈带着去上班常有的事儿。(咬手帕,为啥我不是晚出生那个,我特别想要个哥。)
于是某天从学校回家时,我妈跟我说,以后我得改口管她叫“阿姨”,管我爸叫“叔叔”,否则,她和我爸会被单位开除。
我那会儿哪懂开除啥意思,撇着嘴说:“我不要叫你阿姨,我弟才是捡来的,你干嘛不让他叫?”(我妈告诉我,我弟是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我一直深信不疑)我妈就非常无奈的给我解释:“没办法啊,你爸爸单位的那些叔叔阿姨先看见的是你弟,我们家只能对外公开一个孩子。”我一听立马不高兴了,冲我妈喊了一句“你骗我,其实我才是你捡来的!”就从家里跑了出去,看吧,我从小就是个自我意识超强的人。
当然,后续是我被抓回来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被迫改口了,因为喊错了我妈会揍我,或者不理我。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但凡家里来个人,我就得跑进房间里躲起来,万一没躲开,我妈就给来人说我是亲戚家小孩。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颗小白菜啊,各种可怜啊,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真是捡来的。
上小学后,出于各方面考虑,我被送去了外婆家,成了外婆家的常驻人口。也是在外婆家,我见到了另外两个跟我一样的“常驻人口”,分别是舅妈家比我小的一个弟弟,以及二姨父姐姐家一个比我大的哥哥。打听下来才知道,这两个都是家里最小的,也就是躲起来生的那个。
我能说当时我心理更不平衡了么,凭什么别人家拿来藏的都是小的一个,我们家被藏起来的是我这个先出生的。疑问再度出现,我再次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在外婆家念小学的日子,我和父母关系逐渐变得疏远,因为见面次数不太多,差不多一个礼拜一次或者两个礼拜一次,哪怕每次他们来看我,都带着大包小包好吃的零食或者漂亮衣服。我每次的表现,差不多都是扫一眼他们带来的东西就干自己事情去了。
在那个倒懂不懂的年纪,我没记住父母对我的好和无奈,只记住了他们不顾我的想法把我藏起来,逼我改口,我很难过,我很委屈。
爆发点,在于我念五年级的某一天,父母慌慌张张来到外婆家,说有人举报我家了,必须连夜把我送到别处藏起来。
第一个躲藏的地点,是我的二姨家,也就是我爸单位的家属区,离单位特别近,因为我二姨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捂脸笑)
然后我套上了表弟衣服,把长头发塞进棒球帽里,连夜被二姨接去了她家。
在二姨家那几个月,大概是我这一生过得最无聊的日子,我不能出门,不能露面,活动范围就在房子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二姨给我收拾出来的卧室里看她买给表弟的连环画册,一本叫《葫芦小金刚》、一本叫《邋遢大王》。实在太无聊了,我会趴在沙发上拉开一条窗帘缝,偷偷看外面操场上的小孩子嬉戏玩闹。被下班回家的二姨看见,当场她眼圈就红了。后来,我也就不趴沙发偷看人家玩儿了,我不想二姨难过。
因为长时间不晒太阳,我的皮肤越来越白,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哪怕二姨和二姨父想尽办法做各种好吃的哄我吃,我依旧越来越瘦,每天蔫蔫的趴在床上,最让他们担心的是我开始自说自话,这可把他们吓坏了,赶紧和我爸妈联系,说了我的状况。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自说自话只是太无聊了,需要编造点朋友来和我说说话而已。
一家人连夜商量合计了半天,觉得不能长期给我关房子里,怕时间久了关出病来。于是,我的第二个躲藏地点出现了:在乡下学校教书的小姨家。理由,我二姨说:“天高皇帝远,别人看不到人想查也不好查。(诚以为,我二姨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狗头笑)”
我连夜又被送去了小姨家,依然穿着表弟衣服头戴棒球帽出门。
小姨教书的地方是个风景不错的小学,有专门的教师宿舍,她和小姨父刚结婚没多久,俩人没孩子,宠我上天。只不过那会儿我已经不太喜欢说话了,性格也偏内向,每天只是不哭不闹跟着他们。所以小姨和小姨父对我的印象一直是:特别特别乖。
平时他们俩上课,我就满学校溜达,或者去学校的图书室看书,晚上两人再轮番给我补补课,周末就带着我去爬山、郊游。渐渐地,我从刚来的拘谨不自在又慢慢放松下来,我开始喜欢画画,每天大半时间都坐在小姨家餐桌上画花仙子、画美少女战士。
之后就从小姨和父母的联系里知道,似乎外面查得越来越严了,言谈间,隐隐透出打算将我往更远地方送的意思。
我开始特别担心,特别害怕,因为不知道又会被送到哪里去。其实那会儿,要说我心里对父母一丝怨言没有,那不可能,但是又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因为作为小孩子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又开始不吃饭了,如果说绝食算一个办法的话。
学期末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的我终于被接回到了外婆家。因为父母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根本没人举报我们家,被人耍了。天大一个乌龙,全家坐在一起把那个“谎报军情”的亲戚臭骂了一顿。
我又重新回到学校,一切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之前请假的理由是治病去了,返校后,我受到了所有同学老师前所未有的各种关心和照顾,我心虚别人对我好,我不敢多说话,因为我根本没生病。
那段躲躲藏藏的日子大概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却也多了很多宠我爱我的长辈。那个年代的事情自然不能过多去评价什么,它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一如那些刻在乡间公路两侧渐渐退色的标语:“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
二胎政策的出台真的挺好,生或不生自主选择,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有“计划外生育”的孩子被父母费尽心思东躲西藏,他们可以光明正大被父母抱在怀里出门,不用管自己父母叫叔叔阿姨、舅舅舅妈,不用成为别人家里的常驻人口,不用在家里来人时躲进卧室,更不会成为父母口中那个亲戚家寄住的小孩。
二胎后出生的孩子,别人问起时,父母亲只会无比骄傲的说:“嗯,我家二宝,可爱吧!”
(我就是偷偷羡慕一下现在的宝宝们,毕竟现在偶尔喊我爸妈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喊错,挠头笑,这大概也算是80后一部分人的特殊回忆吧。)
写在篇尾:这大概是一篇过长的自述,也算一个在心里憋了许多年的心结吧,偷偷找个地方树洞的感觉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