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的是一本小说,所以没有料到会遇见古典音乐。骤然面对,欢喜得不得了,就对这本小说又多了一层好感,我说的是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柠檬桌子》。
朱利安·巴恩斯的短篇小说集《柠檬桌子》,共有两篇小说的主角与古典音乐牵丝攀藤。
《警惕》中的“我”是居住在伦敦的狂热的古典音乐乐迷,无论是威格莫尔音乐厅还是阿尔伯特音乐厅,无论上演的是莫扎特的作品还是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无论舞台上的主角是著名指挥麦斯特·海丁克还是钢琴家安德拉斯·席夫,“我”都会买票前去欣赏。起先,丈夫安德鲁会陪伴左右,后来,“我”只能独自欢愉了。“我”以为是安德鲁有了新爱,只是读者随故事的推进渐渐明白,安德鲁嫌弃的,是“我”在音乐厅里对周边听众的在意超过了舞台上的音乐:戳右前方说了一句悄悄话的奥地利人,带着咳嗽糖进音乐厅随时递送给在音乐会进行中实在忍不住要咳嗽的人……
《沉默》的主角则是作曲家。作品等身且家庭生活美满,但,那只是旁人眼里的作曲家。作曲家本人的感觉是:江郎才尽,酗酒成瘾。他人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早就张扬出去的第六交响曲何时才能完成,但独自一人的时候作曲家本人不得不承认,完成无期。不,还有为了作曲家放弃自己才华的妻子A,也知道。如果没有鹤,野鹅也算得上美丽——力不从心的作曲家只好为自己开释。
两个与古典音乐关系密切的角色,一个无法将精力集中到舞台上的表演,一个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细细揣摩,听音乐的也好,写音乐的也好,都是人物的外套,朱利安·巴恩斯想要表达的,是迈入老境的你我,在真切感受着“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无可奈何时不甘的挣扎。
其实,《柠檬桌子》总共11篇短章,角色的身份各有不同,出现在这本集子里时,均已步入老龄。老年人,被生活的激流冲到了岸上,红尘与他们无关,星光也吝啬将清辉撒给他们。没有职场的争斗,没有浪漫的激情,这样的人群,有什么好写入小说的?就算写了又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举世文学界都知道有个外号叫狐狸的朱利安·巴恩斯,以老年人为描写对象的《柠檬桌子》,却好看得叫人读着读着忍不住要击节。
每一篇都好,如一定要选出最喜欢的,我选《马茨·伊斯拉埃尔松的故事》。爱的呢喃,因为被朱利安·巴恩斯处理得空间辽阔、时间疏阔,故而给了读者边际渺远的想象空间:带她“去法伦看看”,是安德斯的承诺,巴贝罗是否知道安德斯对她许下的诺言?是一个谜。之所以安德斯的诺言成了一个谜,因为两人相遇时彼此都有家庭。一段婚外情是不是如镇上人们猜测的那样落到了实处?朱利安·巴恩斯写得羞涩极了,我们只读到安德斯为了将马茨·伊斯拉埃尔松的故事讲得足以吸引住巴贝罗,一遍遍地练习;我们只读到很多年以后巴贝罗默念,自己家的姑娘嫁给安德斯家的小子,那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了;我们只读到,病入膏肓住进法伦的医院里后,安德斯用一封信将巴贝罗招呼到了法伦,他的本意是想兑现数十年前的诺言,可巴贝罗却嫌弃地发现,安德斯就是一个头发里经常有木屑的锯木厂老总,而自己“不过是另一个相信他们与众不同的女人”——原来,一见钟情跟无可奈何的婚姻一样,经不住时间的扫描。不顾安德斯没能完成带她“去法伦看看”的诺言而倍觉的伤感,让巴贝罗一面之后马上回家,是朱利安·巴恩斯在《马茨·伊斯拉埃尔松的故事》里最狠的一笔,也就是说,安德斯与巴贝罗之间持续了数十年的超出了普通朋友关系的牵挂,朱利安·巴恩斯写来,就这么一路轻描淡写、似是而非,可就是这种隔山打牛的写法,让我久久惦记着安德斯和巴贝罗,因为他们的悲欢离合其实是所有爱情的结局,那便是所有的爱情都会死于婚姻。只是,让安德斯濒于死亡时才看清楚什么是爱情,朱利安·巴恩斯的温柔一刀,实在残忍。
集子里没有一篇小说叫《柠檬桌子》,朱利安·巴恩斯的这本小说集却叫《柠檬桌子》,疑惑了阅读一本书的长度终于在集子的最后一篇《沉默》中读到,“对中国人而言,柠檬象征的是死亡”。我是中国人,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讲法呀?幸亏没有听说过,不然,阅读《柠檬桌子》的过程,将更加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