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林贺中学的操场上泥泞不堪，到处是被踩得深深浅浅的脚印，低洼处还有几片积水，水中飘着破败的法桐叶，在深秋的战场上，法桐已是尸横遍野了。法桐上已没有多少片叶子了，仅剩的几片黄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好像垂死的战士，在作着最后的挣扎，又好像随时会被吹落。阵风像一群顽皮的男生，不时把角落处的碎叶抛起，洒向空中。

“怎么还不下课？饿死了！”郑小东在心里想着，班主任王大海还在忘我地讲着虛拟语气，“要是现在就下课就好了”，郑小东在心里想着虚拟语气，“要是中午能吃上热气腾腾的白菜粉丝肉就好。”郑小东眼里看着班主任上下翻动的嘴唇，胃里咕咕叫个不停，耳朵里什么也没听进去。

突然，郑小东感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稍微转了一下头，后面递过了一张纸条，他快速接过，又抬头扫了一眼班主任，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还好班主任仍在忘我地讲着，并没有注意到他，纸条是斜后方的李敏写给他的，他迅速转了一下头，看到李敏的脸红红的，她的同桌王侠看着郑小东笑了笑，他赶紧转了回来。

郑小东把纸条展开夹在英语课本里，迅速扫了一眼，他看到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午饭后给我讲两道数学题吧？他转过去朝李敏点了点头，李敏也眼含笑意地点了一下头。

李敏是班里的英语科代表，人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双秋葡萄似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眨眼的时候两排睫毛上下翻飞，像玫瑰花上蝴蝶的翅膀。她总喜欢扎着长长的马尾辫，走路的时候，马尾辫在肩上扫来扫去，惹得很多男生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真让人担心这聚焦的目光能点燃她的青丝。李敏不仅漂亮，而且学习成绩好，性格开朗活泼，是班里男生谈论的对象。但郑小东从不参与这样的谈论，他感觉议论别人是不道德的，虽然他也觉得李敏很漂亮。但他很内向，只在心里欣赏她，赞美她，特别是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他都在内心为她鼓掌，即使他从没敢认真注视她两分钟以上，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关于她的事情，他都会感到脸颊发热，呼吸急促。唉！正是多情怀春的年纪啊！

他们俩是进入高三的上学期才熟络起来的，高一年级时，郑小东在二班，李敏在四班，小东只在教室外的广场上看见她几次，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高二分文理科时，他们都选择了理科，恰巧又分在了同一个班级，但他们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一是因为小东比较腼腆，性格內向，不会主动找女生聊天，二是因为小东的学习成绩不算突出，在班里也就在十名左右，而李敏在班里稳居五名以内，是各科老师一致认定能考上大学的好学生，小东的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自卑。在李敏看来，郑小东和班里别的男生有点不同，在公共场所，他不像有些男生喜欢夸夸其谈，更不会出风头，故意引起女生的注意，在课间，他多是默默地在座位上看书，李敏注意到郑小东看的书除了一些教辅资料外，还有一些小说、杂志等。整个高二年级中，他们都没有过多的交流。

进入高三后，教室从学校的后排挪到了最前排，从西到东六口教室，依次分布看高三的一至六班，其中五六两个班级是复读生，每班有七、八十名学生，有的已经复习了两、三年，据说五班有个男生已经是第四年复习了，年龄和新分配来的高一数学老师田老师差不多大，被戏称是林贺中学的“本科生”或“留校生”。在苏北这样一个普通高中里，每年能考上的学生也就不超过三十人，应届生更是寥寥无几，在班里达不到前五名的希望都不大，所以小东从不抱多大的希望，学习的压力也相对较小。

在教室的前面有几排高大的树木，最前面是一排钻天杨，树高二十多米，胸径有三十多厘米，树冠像一把把巨伞，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微风吹拂，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树下凉风习习，是同学们最喜爱的读书场所，每天三餐之后，上课之前，无论男女同学都喜欢拿本书，来到树下，或站或坐，或小声读书，或大声朗读。在杨树和教室之间，还有两排马缨花，又叫合欢树，细细的叶子，昼开夜合，每年暮春时节，都会开出满树粉红色的马缨花，像一个个绒球，非常美丽，但花期较短，三五天便凋谢了，树下往往落下满地的绒花，随风翻滚，让人不忍下足。

郑小东和李敏就是在树下开始互相交谈的。报纸上说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将出现一次几百年一遇的日环食，就在那天上午，学校决定第四节停课，师生共同欣赏日环食这一天文奇观，同学们都异常兴奋，就连一些年轻教师也十分激动，早早地等在办公室外，一面聊天，一面不时看看天空，生怕错过了这一场难得一见的天文奇观。可大家谁也没有观赏过日食现象，地理老师利用课堂给文科班的学生复习了日食、月食的原理，顺便又普及了观赏日食的方法。小东的好朋友杨小华就在文科班，小华又给小东讲了观赏方法，并和他一起用蜡烛熏黑了两块玻璃板，专门用来观赏。第三节一下课，同学们蜂拥而出，来到杨树下。

“郑小东，你怎么拿块黑玻璃？”小东转头一看，是王侠和李敏站在他的身后，王侠一边笑着问小东，一边和李敏耳语。

郑小东扬了一下玻璃板说：“看日食时不能用眼晴直接看，会伤到眼睛，黑玻璃能减小阳光对眼睛的伤害。”

李敏惊讶地问：“是吗？你知道的可真多!”

郑小东没想到李敏会问他话，脸一下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也是听文科班的同学讲的。”

王侠看了小东一眼，笑着说：“怎么脸还红了?等会把玻璃板借我们看一下。”

“行!”小东赶紧回答说，急忙转过头来，耳边传来两位女同学的笑声。

这时，有同学喊道：“十一点了！”

小东急忙拿起玻璃放到面前，透过玻璃，他看到太阳似乎很小，变成了昏黄的月亮一般，这时从太阳的上侧边缘出现了一块黑色的痕迹，并逐渐变大，太阳好像少了一部分，他把玻璃递给两位女同学，“快看！已经开始了，注意太阳上侧。”

“看到了！看到了！”李敏激动得跳起来。

看着李敏兴奋的样子，小东也受到了感染，內心无比的喜悦。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渐渐暗了下来，日食已近半，像一个上弦月，小东突然喊道：“李敏、王侠快看地上的光斑！”大家慌忙低下头，原来透过树叶照到地面的圆形的光斑，现在已变成了弯月形状。

“噢！我知道了，这就是小孔成像！”李敏高兴地对小东说。

“对！你真聪明！”小东佩服地说到。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快看吧！”王侠朝他俩喊到。

这时，恰好形成环食奇观，太阳变成了圆圆的一圈，中央颜色黑暗，正午如同黄昏一般，温度也降了下来，似乎凉爽了许多，也就短短的几分钟之后，圆环渐渐变成了下弦月，天渐渐亮了起来，地上的光斑也变成了相反的形状，二十分钟后，太阳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日食结束了。从那以后，小东与李敏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常在一起讨论问题，早读课上，常互相提背英语单词。

下课的铃声像个小脚老太太，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走来了，可王老师还意犹未尽，还想再讲个几分钟，刚说了个“同学们…”，后面的李伟鹏就喊了一句：“下课吧！一会儿张老师又来叫你吃饭了！”同学们哄堂大笑，张老师是王老师的妻子，有时会站在教室后窗，王老师只要看到她，就赶紧回家。王老师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心有不甘地宣布下课，同学们立刻夺门而出，涌向食堂。

郑小东到食堂前的时候，杨小华已经把两人的饭盒拿在了手里。在林贺中学大部分学生都从家里自带一些主食，杨小华家里种的水稻较多，所以他带的多是大米，用自己的饭盒在学校的食堂里蒸米饭，小东从家里带的主要是饼，也在食堂的蒸笼里蒸热，然后再各买一份学校的菜，今天学校食堂是萝卜炖肉，但肉很少，基本上是点缀，而且多是肥肉片，掌勺师傅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拿菜勺的手总要习惯性地抖几下，把勺里稀有的几片肉抖下两片来，为此，学校里练体育的学生没少和食堂师傅打架，后来食堂师傅也学聪明了，学会了看人下面条，打菜时见到身材高大健壮、面相凶恶、粗声大气者，菜给的多，肉也比一般同学多，像郑小东和杨小华今天的萝卜肉，每人的碗里象征性地躺着两片肥肉片，以此来给今天的菜正名：萝卜——肉。有时菜里还有意外之物——头发，小华会调侃：“我敢打赌，这头发肯定不是打菜师傅的。”小东笑了，打菜师傅是个秃顶，头袋油光铮亮，哪有头发可掉呢？

两人找了一个避风处，匆匆吃过了饭，洗刷好饭盒，各自回到了教室。郑小东到的时候，李敏已在教室了，她把要讲的题目递给小东，郑小东接过来思索了一会儿，就给她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