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将比自己父母年龄大的女人称为大娘。我就有这样一位和我家关系很近的大娘,她是我爸同学的爱人。
大娘的老家是伊春,大娘只有小学文化,大娘嫁给了一个大学生。
大娘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一定是贤妻良母,因为她太能干,简直是东北女人的楷模。她先在爱人的学校食堂做厨师,后来开了一家餐馆,并将餐馆做得风生水起。
大娘那些艰苦奋斗的岁月我并没有亲见,都是道听途说。当年,她拿着煮好的香喷喷的烧鸡坐上一小时火车来我们家的时候,我正在背英语单词。于是我在大娘和我妈唠嗑时听她说,我原来在学校食堂干的时候......,我饭店生意很忙的时候.......。
大娘有三个女儿。我和她的大女儿二女儿都成了很好的姐妹。这两个姐姐在我生命的不同阶段很深入地走进过我的生活,像我的亲姐一样。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当时花季少女的我,哪能对婚姻有这么深刻的认识?
一天天,一年年,大娘婚姻的幸和不幸都在悄然轮转着。这些感悟都是若干年后,身为妻母的我从生活中咂摸出来的酸甜苦辣。偶而想起大娘,我后知后觉她生活里曾遭遇所有这些难念的经。
大学生爱人从小学文化的大娘那里得到了家庭的照顾和温暖,但寻找不到他想要的风花雪月。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家庭是貌合神离的。纵使大娘再能干,再贤惠,再委曲求全,爱人那颗不安分的心始终在蠢蠢欲动。婚姻里的导火索终于在某一天燃烧起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矛盾,有的我听过,更多的我不知道,最后弄到感情分裂,两人分开。当我听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前两年我回国,大娘开诚布公地和我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她既没有轻描淡写,也没有添油加醋,她就那样不卑不亢地说着,将当年的爱恨情仇毫不隐瞒地向我这个晚辈倾诉,听得我惊心动魄,同时也为一个女人的坎坷婚姻空嗟叹。
但大娘没有因为这些困难而消沉。像她这般能干的东北女人,骨子里早就植入了不认命的基因。随着大女儿二女儿的相继离婚离开东北,花甲之年的大娘也离开了家乡。
她的女儿们在北方大海边的一座城市买了一处房,大娘在那里安家。有妈的地方就是家,大娘的家也成了女儿们可以往返的巢。
大娘先后帮女儿们带小孩。后来孩子大了,她也闲下来了。
古稀之年的大娘开始钻研美食。她家的厨柜经过特别设计,可以存放很多瓶瓶罐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调料和五谷杂粮。那年夏天,我和儿子探望她时,大娘给我们做油焖大虾,蒸粉丝扇贝,煲燕窝汤,让我俩大快朵颐。
前不久,三女儿带大娘去欧洲旅游,这让大娘更加热爱生活了。大娘学会了打字,开始用美篇写游记,喜欢分享她的美食人生。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看到了她写下的可爱的文字。随后,一幅幅红红绿绿的美食照片铺面而来:菠萝咕老肉、糖醋排骨、翡翠豆腐、意大利南瓜汤、香辣蟹、马苏里拉灌肠、马苏里拉奶茄子、椒盐玉米、吉利南瓜球、芝士虾球、啤酒腌酸菜、香蕉滑鸡、珍珠肘子、香酥脆肉卷......。这些食谱有的是大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有的是在欧洲游玩时问到的。那些详细的步骤和一桢桢果蔬雕花造型让我赞叹不已。
大娘在美篇里说:
我走进了美食,我选择了美食,我也欣赏这美味佳肴。吃是一大乐趣,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怠慢了我们的胃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吃到走不动才够味。吃的非常潇洒,并且还为这种潇洒感到骄傲。餐桌和厨房之间,有多远的距离,有人或许终生也懒于跨出一步,有人則热衷于在烟熏火燎之间忙碌,且乐此不疲。厨房是一个治愈伤痛,也是我們升华的好地方。一次晚餐的准备过程,也是一次内心世界的历险。我们走进厨房,听着锅碗瓢盆的声音,也感到快乐,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让热爱美食的我们可以在家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做出一道道美味佳肴。
这真是极美的文字,极美的心情,极美的人生理念。
曾经,大娘做过心脏搭桥,也因胃癌住过医院。而今,大娘时而踏上千山万水,时而去家乡寻根,休闲时则全心拥抱她的美食世界。
在这位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上,我看到了蓬勃的生命力。想到自己竟然过得如此萎靡,我由衷地感到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