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定义《小森林》这样的电影呢?因为制作美食占据了大量篇幅,有人把它称为《舌尖上的日本》,而我则联想到了青山七惠的小说《一个人的好天气》,因为它们都是以日本年轻女孩的内心独白为主线的,女主角在历经了生活的琐碎平淡后,最终获得成长,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小森林》的故事性不是很强,或者说比较有日本传统的叙事风味,像《雪国》、《千鹤》那样典雅清新、画面唯美,故事碎片隐藏在主人公的日常生活中,观众只能在只言片语中自行解读,然而这丝毫不影响影片精神气质的传达,我把它归结为“一个人的生活美学”,而这种美学是通过食物得以体现的。
小森是位于日本东北地区某个村庄中的小村落,没有大商店,只能去外面去买东西,来回可能要花一整天,然而也正因如此,这里保留着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溪流和传统的耕作方式。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来说,整天为种什么吃的和怎么吃而忙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女主角市子的妈妈就是个擅长制作美食的人,市子耳濡目染,也对食物的制作非常用心,每个季节呈现的七道菜犹如项链上的七颗珍珠,把对生活的本身的热爱串联起来。
食物对人的意义是什么?其实很多时候,浮华忙碌的都市生活让我们忽略掉了这个问题。食物当然很重要,它维持着人的生命健康,只有好好吃饭才能好好活下去。不过大多数人并不是苛刻的美食家,我们有限的精力也不允许我们在食物上花太多心思。于是,看到市子每天寻找食材、在厨房里做饭的场景真是让人感动——原来,家门口的胡颓子浆果可以熬成果酱,附近沼泽地静静生长的红叶伞、延龄草、猪芽花等野菜可以炸成酥脆的天妇罗,甚至,在城市打工的日子里,还可以把自己培植的小萝卜腌好,配着烤饭团、煎蛋卷一起做成美味便当……食物原本是有生命的植物或者动物,它们经历过风吹日晒,最终成为人们饭桌上的美味,消失在生物链的自然循环里。“生活本并没有意义,除非我们赋予它意义”,做饭也是一样,正是人的劳动和创意的加入,才使食物变成富有诗意的艺术品。
认真对待食物是一种生活态度,对于市子来说,食物更是她对抗孤独、一个人生存下去的重要力量。五年前相依为命的母亲突然出走,留她独自生活,如果没有冰镇酸米酒,该如何抵抗夏天收割稻子的溽热呢?同样,在严寒的冬天,守着暖炉吃烤红薯,或者配着热茶把冻柿子当作点心,也能让一个人的冬天变得更温暖一些——食物本来就有治愈作用啊。这种对食物的用心也是对生活的热爱,因为不仅想努力生存,还想提高生活的品质,所以才会把食物的细节处理得精致妥帖。
不仅如此,食物也是把小森居民联系起来的纽带,他们每日辛勤劳作,关心庄稼和蔬菜。秋天,糖煮栗子开始悄悄流行起来,居民们一传十、十传百,在相互分享中发明了酱油糖煮栗子、红酒糖煮栗子、白兰地糖煮栗子……冬天,邻家的太太们聚在市子家里吃着烤地瓜,谈起煮芋头的事情,纪子的奶奶说,如果她煮芋头毁了一锅菜,她家老头子肯定是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啊怎么啦——尽管年纪大了还是那么恩爱,小森淳朴美好的人情和这里青山绿水相得益彰。
不过田园的与世无争正被这个时代逐渐消解,在生态环境破坏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在都市灯红酒绿的诱惑下,世外桃源真的不是一种成人童话吗?生活在小森的年轻人面临着去留选择,市子和裕太都曾前往城市闯荡,不过最终选择了重返小森。
裕太说:“我啊,不想过那种被别人杀了,然后吐槽杀人方式的人生。”由于母亲的出走,市子的内心挣扎复杂得多,她说:“都是因为没能好好地面对,我才回到小森的,真傻啊。”她是个独立的女孩子,相信体力是自己唯一的优势,可是因为高个子前男友摘到了野果、自己没有摘到而感到沮丧。所以,她第一次去城市、经历了恋爱失败、重回小森的时候,那种心态应该是“落荒而逃”的吧,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跑回了小森疗伤,在每日劳作里整理内心,做出未来的选择。当她又一次去了城市、收获爱情,最终选择在小森定居的时候,才终于走向了成熟。虽然结果仍是留在小森,但人生境界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就像收到妈妈来信时的那段台词:
“在某个地方摔倒时,每次回头看以前的自己,发现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尽管一直很努力,却总在同一个地方画圆圈。徘徊到最后不过是回到了原点,很让人失落。但是每次,积累下了经验,所以不管是失败还是成功,都不再是原点。那么,不应该叫‘圆圈’,而应该是‘螺旋’。从某一个角度看,彷彿是在同一个地方兜转,其实,多少会偏离上一点或下一点,如果是那样也还好。也许,人本身就是‘螺旋’。在同一个地方兜兜转转,每次却又不同,或上或下或横着延展出去,我画的圆每次都在不断变大,所以螺旋每次也在不断变大。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再努力一把。”
我觉得《小森林》的核心正在于此,对人生道路的探寻。市子的妈妈就像是她的灯塔,妈妈的离家是想要让自己的“圆”变大,她是在市子可以基本自理后才出走的,也并不是完全不负责,因为在她心目中“自我”比“母亲”身份更加重要吧。
这样看来,“小森林”其实是教导人如何认真地生活——在都市打拼或回归田园都只是途径而不是目的——即使一个人,也可以用生活美学把日子过得繁花似锦,关键是如何用心走自己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