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和爸爸之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总是找不到可说的。我发现，爸爸越来越孤独。

        是的，他有很多朋友，经常一起喝酒，一起抽烟，每当那个时候，他很能喝，也很能说。但，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只能守着电视，随便看一个节目打发时间。或者，像那些花甲老人一样，侍弄些花花草草。这对一个庄稼人来说，有这种闲情雅致，是很奢侈的，也是有点不太正常的。但是，爸爸太孤独了，他只有这样做。

        13岁那年，我第一次来月经，被爸爸发现，我很害羞。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每次我见到爸爸，我都躲着。之后，模糊糊地，我意识到“男性”和“女性”的问题，我更害羞，我尽量不让爸爸看见我，我躲，我逃。

        上初中，虽离家不远，但也是一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家，我都守在电视机前，因为在学校，连看新闻联播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对看电视的欲望，可用“如饥似渴”来形容。或者，我忙自己的作业。我是个很笨、很傻的姑娘，一个二次方程，或是一个欧姆定律，常常都把我折磨得哭起来。我艰辛勤能补拙，所以，对数学和物理，我往往花很多时间来练题。我的爸爸，他开始不满意了，他叫我书呆子。他说我每天只知道埋头看书，不知道休息。那时，我没理他，我觉得他很烦，连我学习认真一点他也来唠叨，我就和妈妈抱怨他。我开始不喜欢他，不想跟他说话，每次单独跟爸爸在一起时，我就悄悄溜走。他无奈地叹息，然后点一支烟，蹲着，静静地，若有所思地吸着。

        上高中，我到了另一个城市，一年，最多回家四次。我很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高二，我考进了一个尖子班。但是，考试排名一只都是倒数的。我终究是从平行班艰难爬上来的孩子，要跟上那一群优秀的同学，还得继续努力一短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一个学期快结束了，我还是没赶上来。我急了，我压力很大。有一次上晚自习，我做数学题时，满头大汗，我很累，我想休息，想放松，想倾诉。

        我拨通了爸爸的号码，我要和妈说话。妈叫我第一声，我眼泪就出来了。我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妈再次叫我，我咬着牙哭，但，哭不出声音。妈紧张了，在那边疯狂地叫我：“唯，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还是你没有钱了。”我没有回答一句。爸接过电话，一开口就把我震傻了，他吼着说：“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怕，我努力克制自己，尽量不要让爸爸听到我的哭腔。我知道，爸爸是最不喜欢我的眼泪的。但是，他还是听出来了。他问我为什么哭，我告诉他是因为学习的原因。爸爸一下子火了，他吼得更大声：“读得去就读，读不去就算了，你哭什么哭。”我呆了，眼泪，像屋檐的雨水，一股一股地往下流。我把电话挂了，躲在走廊拐角处，把灯关了，咬着衣服哭，我很伤心，我感到无助，我感到失望，痛苦。我恨爸爸，那一刻，我决心不念书了，我再也不想回家了，我想，我的人生大概就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又给我打电话。这次，他很温柔，一种熟悉的又久远的感觉，啊，我小时候的那个爸爸回来了。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一直是我爸爸呀。他给我发了信息，他说：“不要怕，不管遇到什么事，还有爸爸嘛。”我又哭了，我的心情，平静了很多。原来，爸爸是那么坚实的依靠，原来，爸爸虽沉默，但他却永远是最大的后盾。

        上大学，爸爸希望我毕业后回到县城考公务员或者做老师。我不，我提出各种理由反对。我说，让我一辈子做我不喜欢的职业，我不可能有热情，也不可能做得好，那样会浪费资源，我自己也会一辈子过得不快乐。但爸爸说我心大，他说我总是想往外面跑。每次回家，爸爸都要跟我争论，劝我回县城工作，我说那个县城装不下我的梦，它太小了。我还说，怎么你的思想就那么保守，这是日新月异的社会，选择很多，不像以前那样，除了教书先生就是当官的。爸爸真的气坏了。每次回家，我都怕和他说话，因为我再也没有耐心去跟他理论，跟他解释什么了。打电话回家，我只和妈聊，有什么事也只跟妈说。有一次，我寄一些材料回家，跟妈说让爸爸去教育局给我盖章。爸不去，她说我什么事都只跟妈说，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那就叫我妈去给我办好了。爸爸明明知道，妈妈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没想到，他还真让我妈自己去教育局。我听说这事后，真是哭笑不得，爸爸嫉妒妈妈，真是太可爱了，我也有点纳闷，有点无奈，爸爸真的会说不办就真的不办了。

        大三，我要去越南留学，爸爸很生气，一直埋怨我。他说，要是你以后在越南生活，那我这辈子就相当于没有你这个姑娘。上个月，我去西宁省参观了一个工业园区，这是中国在越南的子公司。我打算假期在这儿实习锻炼，做些翻译文案的工作，主要目的是想提高越南语水平。我把这个打算给爸爸说了，他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然后气呼呼地挂掉电话，不理我。之后，妈打电话给我说，爸爸每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无精打采的，还乱发脾气。

        爸爸怕我留在越南不回去，他越来越胆小，他经不起吓了，他怕我离他越来越远。是的，我应该为爸爸想想。这么多年来，他默默地供女儿念书，女儿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省跑到另一个省，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他和女儿的交流几乎没有。他心里爱着女儿，疼着女儿，但是，他再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去爱我了。他想劝女儿多穿一件衣服，但他却是故意用责备的语气，而且是吼着说：“天那么冷，真是的，就穿那么一点，还不快给我多穿一件。”

        这些年，我经常给妈打电话，和妈聊学习，聊八卦，有时甚至聊我的男朋友。但是，几乎没给爸爸打过电话，有什么事都是让妈转述。偶尔回家，也是陪妈做饭，看电视，聊天，爸爸的存在完全被忽视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爸爸，觉得爸爸很可怜。有好几次，爸爸想打电话给我，我刚要接，他就故意挂掉，等我打过去问爸爸有什么事，他就说没事，我没注意就按错了。其实，哪有那么多次地按错，爸爸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我听妈说过，他接到我的电话时，是多么地高兴。爸爸，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孤独。

        今年回家，我有一个愿望，鼓起勇气对爸爸说：“爸爸，我爱你，以后，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发信息，我不会去越南工作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