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独居得越久,越眷恋一种味道……
今天的晚饭——蒸菜和拌香椿,应季爽口。
蒸菜是母亲出门前已为我弄好的,而拌香椿为了取其鲜,母亲只能将香椿洗净,剩余的部分交待了我几遍,无奈,也只好任由我发挥了。
这两样菜要做好还真有点窍门。拿蒸菜来说,小时候不喜欢的菜里就有一道是留给蒸芹菜的,面太厚不匀,入口太干噎人,真真乏善可陈。
开始独居后的第三年有回心血来潮要弄蒸菜,于是乎打电话让母亲遥控指挥,母亲在电话里叮嘱我:菜拌上面之后一定要淋点油,菜蒸好才好吃。一试,果然去了那两处弊病,吃得我皆大欢喜。到今日午饭才想起前后的变化,说给母亲:小时候,你做的蒸菜没有那么好吃啊?母亲一笑:这是你二婶告诉我的,看样子人老了也要学习啊。
那拌香椿呢,母亲说:香椿不吃盐,点一点点盐进入就行了。晚饭轮到自己上手时,这个量还是把握不了,咸啦。允许我矫情地从哲学角度想这个问题,我们总以为最了解自己,但为自己做饭时,为何却连咸淡也掌握不了。真正地了解委实不能靠想象,需要去接触,去修正。
看过一段文字:有天,儿女问杨澜:妈妈,妈妈,你老说这是妈妈的味道,那什么时候你让我们也尝尝妈妈的味道。面对儿女的质疑,杨澜赶鸭子上架般做了个三文鱼,她笑说:估计孩子这一辈子记忆里的妈妈的味道就是这三文鱼了,还非得是糊了的三文鱼的味道。
想来也有意思,那关于我的妈妈的味道是什么呢?蒸菜,拌香椿,鸡蛋饼,咸馍,韭菜盒子,蒸馍,水洛馍,烙饼,豆腐渣包子,干菜包子,腌香椿,荠菜饺子,面疙瘩汤,胡辣汤,米糊豆浆,擀面条,或许我不能忘得还有萝卜炒豆腐,面对这道菜,我们常说,妈真不是亲妈,老是给我们吃兔子餐。其实这道菜让我很分裂,我爱极豆腐,又恶极萝卜,可独居的生活,让我在短暂的与家人团聚的日子里慢慢地吃出了这道菜的滋味儿,也相信了人生是可以由分裂走向圆满的。
那属于母亲的妈妈的味道是什么呢,姑且让我去猜一猜。首先想到的就是姥姥的蒸馍,黑而发黄,还常常都是咧嘴笑的。母亲说是老酵的原因,所以会不可避免的酸。可姥姥每年都会蒸,小时候吃蒸馍会先从馍底揉面的褶子那儿把红枣掏出来留着慢慢享用,不知掏了多少馍肚子,姥姥的馍里好像永远没有红枣,不是一块儿不够甜的红芋,就是一块儿寡淡的胡萝卜,可失望总也灭不了我们对红枣的热情。但我想着母亲儿时的馍怕也不是这样的味道吧,因为她常想着的是红芋面馍馍。那馓子、麻叶还有炸鱼块里都是有些馋有些苦的味道吧。
那属于父亲的妈妈的味道是什么呢,这我可猜不出来,去奶奶家的次数一只手五个指头都能数过来,明明是家人,想要走近为何这般艰难。
我想起了爷爷的苹果酥,他生前爱喝两盅,我们属于“不受宠”的孙女,除了炒鸡蛋和花生米,我想今生能感受到的爷孙之情,怕就是那一年夏天的苹果酥了。高三那年,他病重住在我家,应该是我这辈子和他最“亲近”的时光,可那时,只有疏离、冷漠甚至是畏惧。我看到他用过的杯子被搁在门口,他走了,至今快十一年。那天中午母亲是想瞒着正准备模考的我的,其实我一早就知道,可还是不甘心地问:俺爷呢?那天的午饭是在外面吃的,很长时间
我都不敢去吃炒面,我忘不了那难以下咽的感觉!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我的胃就开始对我的情绪有很敏感的反应了。
前两年,总想着去爷爷墓前看看,可未能成行,我想父亲对我们是有怨言的,人活着,为何不见你们来看看?
多年以后,在我最迷茫无助的时候,我才开始去读自己,在我读自己的时候,才逐渐懂得你,我懂得你以后,才知他的不容易。
在多少我不了解的岁月里,烟与酒给了你们多少我们给不了的慰藉。在爷爷去世后,我才知道他生前很爱唱戏,他在世时,大家都叫他“疯子”。
过年,父亲改良了他的肉丸子,放入了荸荠和台干,口感更丰富。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还是很疼你奶的,他嘴里不说罢啦。你奶说他做的肉丸子好吃,他又买肉弄了一盆。那奶奶会不会记住儿子的味道呢?
今后父亲、母亲会不会习惯女儿、儿子的味道呢?我很怕他们从我这儿吃出来不耐烦与敷衍的味道,又或者是我太紧张的味道,关于做菜,我是很害怕出错的,而且我害怕用刀,能不能皆大欢喜,尚未可知,因为也从未像样地为他们做过一顿饭!
那我的孩子呢,我会给你们留下怎样的妈妈的味道呢?
我不擅长,不喜,也可能会不常做,可我会用心,这样能让你们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