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就在今晚,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在他眼睛彻底闭上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永永远远地失去了我的孩子。
我很难过。
身体根本跟不上悲伤的速度,灵魂已经枯竭,我想呐喊,想大声哭泣,可是我发现我的一切变得空洞,像是上天的悲悯,像是地狱的恫泣,不动声响。喉咙颤抖出孤寂的声音,来自深渊,并不来自于自己。如果现在有人在我身旁的话,就会明白在悲伤的深处,眼泪是最无用的。
我的孩子,一个十岁的男孩,现在就躺在离我一米的距离,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他只是在熟睡。他也确实是在熟睡,只是这个觉他要睡很久,久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睁开眼睛。
我现在看着他留给我的侧脸,开始恍惚,他也许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比任何人都期望他只是睡着了。要知道在几分钟前我俩还在说着话,他还在说爱我,并且会永远爱我。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我也会永远爱他,让他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那时候他的体温已经烧到烫手,像个火炉,我用冰袋试图安稳他的身体。他也确实好了一会儿,甚至开始开我的玩笑,希望我再找一个男人。
我说可以,等你好起来我就去找男人。
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爸爸,那是我无法替代的角色。可我那乖巧的孩子说,他永远爱我,他不需要爸爸,他只想爱我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不希望有人分走他对我的爱。
我对此深感抱歉,但他是我的孩子,我没办法把道歉的话说出口。他的选择都是基于我,而我的选择注定也会影响到他。
在血缘这件事情上,我和他都没有选择。
他在很小的时候问过我关于他爸爸的事情,可我没有回答,只告诉他,那个人选择离开我们,那么就不要再去想他,那是他的选择,我们就不要花费时间来思念他,他不值得我们的爱。
可是我知道他还是想要一个爸爸,他毕竟是男孩子,想要父亲陪着他。男生之间的陪伴是不需要女生介入的。我是女性,我再爱他,那都是我无法企及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话他也就只说过一次。他是多么懂事的一个孩子,他怕我伤心。
而现在,这个乖巧的孩子却因为疾病的原因,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的泪水变得干枯,跟我的身体一样。我多想躺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过去另一个世界。
只是我还有一段时间需要存活——上天并没打算收了我。也许只有纯洁的人才会了无牵挂地离开。
我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度过以后的岁月。
我无法保证我还能活多久,如果我一直这样的话。只是有时候死亡也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我答应过孩子我要继续活下去,哪怕那是违心的话,也要遵循。
我想再跟孩子说说话,我一直都害怕他就这样睡下去,直到永远。更害怕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了他。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想拥有他的一切。可现在,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眼眸、他微翘的鼻尖,以及他的一切,我都不再拥有。
我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给医院打电话,以及着手准备他的后事。
可我……我还想拖延一些时间,我想再看看他。他的灵魂已经离体,但应该还没走远,说不定还在这个房间里面。
这个夜还在继续,天还没亮,那么我就可以把这个时间延长。
哪怕只剩几个小时。
无法入睡的我知道我以后的日子将无限漫长。
2.
我并无太多朋友,这跟我的心性有关。
我不喜欢别人干扰我的世界,同样别人亦与我无太大关系。朋友说我是一个无心的人,我也并未反驳。但是同样的他们也说,我是一个熟悉后才知道心软的人。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但是又都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探索自己,对于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命题。我时常坐下来思考自己,可始终无答案。所以我经常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他们的口中我是多样的,我在他们口中认识了不同的我。
但他们又不了解全部的我,他们无法做到。
可我的孩子,他又不是一样的存在——他如此的不同。他了解到的我,是我的朋友们完全无法看见的一面。在那一面中,我自私、善妒、柔软、且深情。
我是他的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也在尽力做好这一角色,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并未做好。我没有照顾好他。
他生病的这些日子,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的爱他。甚至超过我的生命。
我开始后悔……后悔那些他生命中我错过的日子。
我曾跟他解释,说妈妈这样忙是为了咱们的以后。以后,以后,总有以后,我口中的以后无穷无尽……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以后,更别提我想象中他长大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已经年老。
我用借口挥霍我们之前的时光,奢侈的像个罪人。
后来他安慰我,告诉我他不想让我那么忙,不止是想让我多陪陪他,更多的是他怕我太辛苦。
我不怕辛苦,只是我害怕我一旦停下来,我们的生活无法保证,更无法面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漫长岁月。我需要事情来冲淡生活的平淡和琐碎。
可现在的我又明白了那句老话,只有在失去了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失去。
可能这是人的本性,在拥有的时候我们都会淡忘,那些对于我们来说唾手可得却又最珍贵的东西。失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已经融进了生命。我们无法决定谁的去留,可是我们也要明白有些是我们只要坚持和珍惜就可以拥有,并且从中获得幸福的。
我无法说出我现在有多后悔,可是我的悲伤在提醒我,我要为我的行为买单。
我的痛苦在行驶着它的责任——在鞭笞我的快乐。
我甘心承受。
3.
在刚生下他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那时候我只有十八岁。
那时候的我一直觉得这是个错误——我人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偷欢是错,生他是错,退学是错,我是错……错错错,一切都是错。
我不止一次想过离开,可那是在生他以前。
我拖着肚子,走到他爸爸的面前,告诉他,这是他的责任。而他爸爸给我钱让我去医院打掉,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流浪的猫,他说这不过是一时犯错。是错误就要改正,而且要尽早。我叫他一声老师,而他叫我赶紧离开,他的妻子马上就要回来。
回到家后养母告诉我,她是不可能认下这个孩子的,要我自己决定。
我无法决定,可是又不得不。
老师说我是他的恩赐,是教协主义的完美偏差,并说会一直对我好。养母说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会永远对我好。可后来,他有自己的妻子,她有自己的孩子。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在他身下承欢最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有种明目张胆的意思。最讨厌他用代称——如学生,老婆或者骚货,因为这些词可以用给任何一个人。只有名字不会,那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所以在男人高潮的时候,我会强迫他用喉咙挤出我的名字,像是幸福前的高潮,而且里面有我的存在。
他说虽然他是我的老师,可是他爱上我是无可救药的。老师的身份是枷锁,是困境,而他,一个平凡的男人,冲破枷锁和困境,毅然决然地爱上我,是多么的珍贵和难得。他用胡须扎着我的皮肤,像是发情的刺猬。他说自己最讨厌说情话,可是对我不一样,他对我说的每一句都是情话。
我承认我艳羡十八岁堕入情网的我,她天真、烂漫、且无限憧憬美好。
我的第一次是疼痛的,因为他生硬地撬开了我的身体,并未经过我的允许。要知道未经允许是不礼貌的。我挣扎着哭喊,却被他用手堵住,求我不要声张,并用口水蚕食我的每一寸肌肤。
我说痛,他说那是幸福的开始。幸福的开始都是痛的。
他还说这样做,只是因为太爱我。
我不能责怪一个这么爱我的人。
以前养母说爱我,可是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说我的一切需要为弟弟和妹妹服务。她说当姐姐的不要这么自私,毕竟没有他们我现在存活都是问题。
我告诉他,老师我们这样做好像不好。
他亲昵地用舌头缠着我的唇,并用身体告诉我就算不好,那么这样依旧可行。
男人和女人——
——隐秘的恋爱永远凄美且伟大。
我告诉他,既然你这么爱我,那么我也决定爱你。我知道的爱都是相互的,你来我往,这样显得公平。
他欢喜地搂着我的腰告诉我,你不止在课堂上是好学生。他的好,充满衍生之意。其实往下看去就会发现,分支太多,没有主干。
我在那以后经常找他补课,他在床上告诉我白居易在写琵琶行的时候,实际上爱上了那个妓女。然后又把我压在桌子上,用身体研磨着我的灵魂。而我,在心中默念,“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白居易真美好。
老师也是。
我在美好中怀孕了。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4.
我生下他以后,只听见他在我耳边哭泣。
医生将他抱给我,告诉我这是我的孩子,并且他将叫我妈妈。
我不知道这一切的真切意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以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孩子对我到底有什么影响。
那时候的我生孩子不是为了爱他,而是我无能为力。我的世界没人爱我,那么我就把唯一我可以爱的人生出来,并告诉他我可以永远爱他。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那时候的我只能如此。
我多么地渴求爱。
我多么地需要爱。
甚至超过我的生命。
他实在太小,小到我觉得我一个不注意他就得离开我。所以一切都来得小心翼翼。
我其实带过孩子,我的弟弟和妹妹。
但是我的孩子他不一样,他早产三个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于来到这个世上走这一遭,又或许是我的身体住着不舒服,毕竟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妈妈。
由于早产,他先天肺部和心脏受损,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成长。
可是他依旧长大了。
只是身体较其他孩子弱了些,不过依旧阳光。
我无法想象他是我的孩子,甚至我怀疑过这件事情。但是他又的的确确是我养大的,他的所有过程我几乎都参与。只是他照顾自己的时候多一些。
我的怀疑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我不好。
我很难想象这样的我,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孩子。他那么温柔,阳光、懂事、好看……他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面的王子——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在夸张这个事实,他真的美好——美好到我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这是恩赐?
我不敢奢求。
但是上天确实是在恩赐我,从他来到我世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的后半生因他而存在。
他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母亲。这是多么亲密且自豪的关系。
所以我拼命地赚钱,只为治好他的病。
可是医生告诉我,他是先天不足,就像没有扎根的树,只能静养。
有次,我看着他在窗边画画,一束光正好打在他的上半身,脸上的绒毛都显得金黄,一切被镶嵌出神圣的模样。然后他扭过脸冲我笑,我在那一刻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一位温柔的神。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神的话,怎么会这么美好。如果不是神的话,我又怎么轮得到这份恩赐。
所以我感恩。
无比虔诚。
5.
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躺在床上,柔弱得像只猫。
我躺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软软的,像只猫爪,搔着我的手。他问我,是不是他活不久了。
我把他的手抓紧,告诉他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他是聪明的孩子,他明白所有的事情。
他只是不说。他保持沉默,因为这就是他的性格,骨子里面带着的东西。
他反过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敲敲我,让我放心,他没有多想。
我其实很不会安慰人,我也只会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明白我的匮乏,于是他装不懂。
只是再在他的最后一个月里,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告诉我,他要回家。
我带着疑惑的态度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家?
他指了一指放在床头的娃娃,告诉我,他和他的小伙伴都想家了。
我要他别闹,可是他那次没有听我的话。
我最后在他面前哭了,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他今天专门问了医生,他的病还会好吗?医生只是摇摇头,在他面前叹叹气,让他好生照顾自己,听家长的话。
我听到此,想要去质问医生,为何和孩子说这些。
他却拉住我的手,告诉他,是他求的,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事实。
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带他回家选择保守治疗。
他很开心,终于不用睡在白色的病床上了,周围也变得熟悉了起来。他的房间,他的高达,以及他的巴斯光年。
白色让他觉得枯燥。
他说生活不该如此。
他告诉我那是他近期最开心的一天。
家里又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孩子和妈妈。
他让我不要难过,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终究比我会安慰人,同样的话,说出来比我的好听。
6.
说到安慰人,他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隔壁床来了个小孩,白血病。头发被剃光,像颗剥壳的鸡蛋。由于受不了这样,在病房里面哭闹。
我的孩子,他是多么的勇敢。自发地从床上走了下来,来到那个孩子的床前,告诉他,只有超人才会留这样的发型。
然后把那个孩子的手拉向了自己的头,让他触摸。
他还把自己的《光头超人》漫画借给了他,告诉他,他们才是未来要拯救世界的人。
同时,他还安慰那个孩子的妈妈,说,以后他会罩着这个孩子的,不让他受委屈。
作为妈妈的我们彼此相望,她冲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我却有些羞愧,这都不是我的功劳,全凭孩子自己。
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孩子都能做到。
所有有时候我觉得他才是家长,我才是孩子。
又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都以新生的身份适应着世上的每一个角色,哪个都不比哪个轻松。
7.
还有一次,在家里我陪他看书。
他突然问我,妈妈,你觉得人还有来生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啊。
他继续说,如果人有来生的话,我还想做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这个问题从哪里提起,而且也不知道他的这个答案又从何处得到。但是我得承认这句话对我影响之深远,远远高于我的预期。
我看着他纯洁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我的样子——一个二十好几的女人模样。我发现我第一次因为另外一个人开始正视自己。
要知道我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人,我总是在逃避。
我逃避所有事情——逃避亲情,逃避爱情,逃避友情,逃避伤害我的人,逃避强奸,逃避放纵,逃避一切的不负责任和不愿追究,逃避在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逃到我根本忘记了我是谁。
可是现在有个小孩,他在说着爱我,并且在承诺来世——
——来世?天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好不现实,好不真实,好梦幻。可我却深陷其里。
我在有一刻肯定,他到底还是遗传了老师情话上的浪漫。
可是在下一刻我就把这些全盘否决——他就是他,不是任何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已经失去的人。
他不会遗传到那些东西,因为他是如此的美好。
在生他之前,我心中满是怨恨,而现在满是感恩。
也许也是成长。
8.
天开始蒙蒙亮,透露着晨雾中的幻想。
我拿起了手边的电话,拨打了120。
我尽量平和,尽量镇定,尽量表达清楚我要传递的信息——我的孩子死了,需要救护车,我家的地址是……等等。
我终于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因为天亮使得欺人变得残忍。我无法欺骗自己下去。
我需要我的孩子入土为安。
电话那头指示我准备好家里的东西,他们马上就到。
那也就是说我还有和孩子相处的时间。
我把自己移到了他的旁边,看着他,那张俊美的小脸开始发白,没有血色。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好看以及安详。
他没了体温,像被冰封起来。
我想起了睡美人。
可是睡美人有王子可以吻醒,我的孩子不行。他活在现实里,不是童话。虽然我很想把这两者调换,可是不行,我做不到。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以及帮他处理后事。
我必须具备这些能力,才算是真正答应了我的孩子。
我相信他的灵魂会一直陪着我,哪怕他的躯体马上就要离开我。
那么我就希望他好好看着他的妈妈怎么活着,怎么继续我的生活,以及怎么思念他。
我不会忘记他,他是我的挚爱——一生所爱。
那么只要我活着,那么他就还活着。
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直到我也死去 。
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另一边相遇,那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他,我爱他,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生也是,死更是。
我没有夸大事实,这些都不过是来自一个母亲的最真诚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