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死倒也寻常,中风后在病榻上苟延残喘了两年。只是她的丧事简朴得出了奇。
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些有儿孙,正常死亡的人怎么也要摆放在家里几天,等着亲戚的祭奠,等着法师给亡灵超度。当然这几天亲戚,邻居以及帮忙的人会胡吃海喝的,叫吃白豆腐,一般有声望,有实力,还有儿孙孝顺的人家是希望更多的人来吃吃喝喝,很有捧场的意味。
正如俗话所说的“祠堂锣鼓响,家由外人掌”。家里的老人一过世,孝子贤孙们就完完全全投入到哭哭拜拜,捧灵牌等祭祀活动中,至于迎来送往,伙食用度,啥事不管的。这些天的用度,主事的人会根据丧家的经济条件,主人的办事风格斟酌行事。女人,在丧事上是不能出头露面说三道四的。而我,曾很清晰地记得三十年前的她,是如何地在丧礼上表演的。请原谅我对一个亡人用了一个不甚尊敬的词。因为那表演让幼小的我很长一段时间,理不清,亲人的死亡,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如此的驾轻就熟般的游走一笑一哭之间。
那是她的婆婆去世,老人家怎么死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日子难熬偷偷地喝了口农药。这女人,活到多大年龄,要是死得有点不明不白,就会有娘家的叔侄弟兄前来讨要说法。
她看到婆婆娘家几个侄儿气势汹汹地跑来,立马扑通跪下,头如同小鸡啄米般磕在地上,妈妈老娘的哭天喊地,她的哭带有戏曲唱腔在里,有时如同京剧的老生,铿锵有力,有时又宛如黄梅戏里的小姐,咿咿呀呀,拖很长的尾音。同时还带有动作,比如,跪在灵床前,她时而双手击打,时而拍打着破旧的灵床,而我很注意她的眼睛,发现她老挤眨着眼却无泪。
更让我难忘的是,那天她在灵床前表演,惊天动地喊道,“妈妈老娘我的亲娘,你是有福的老人,一定要保佑你的儿孙”时,猛地冲到厨房,拿起扫帚追赶一只偷吃地上骨头的狗。那是一只不懂事的狗,或者说那是一只很有脑子的狗,平时对这家的女主人它可能了解太透,轻易不敢踏门半步,今天,这里遍地的骨头,这里的厨房没人看管。是的,那些厨房里帮忙的妇人们,瞅了个空,收拾好,也跑去看热闹了。她追狗的时候不忘大声地叫厨房的人该干嘛干嘛了。狗跑了,她大概也累了,跑到厨房看看那锅红烧肉可吃完了,捡了一块美滋滋地吃起来。她的耳朵听力很好,她边哭还要边留意身边看热闹的人的议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她怕的。
灵床上躺着那个人,自从生病后,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看到她丁点的笑脸,而听到太多的指桑骂槐。“”老不死”的是她给婆婆取的诨号。如今老不死的真死了,她肯定暗地里笑过无数遍。我问过奶奶,奶奶说,死了的享了福,早死早超生。我不懂,死了如何享福,就如同我不懂她哭得天崩地裂却无眼泪,每餐都大碗大碗地吃着有红烧肉的丧事饭,打着饱嗝再嚎啕一样。就连我亲爱的曾祖母去世,不到十岁的我哭红了眼睛,喉咙都沙哑了,我还闹不明白。
如今她死了,她的最后的两年好像重复了当年她婆婆的旧迹,那么个麻利强悍的人,一旦病倒,爬起来都不行,每天只能半躺在床上吃儿媳妇黑沉着脸送来的一些残羹剩饭,每次儿媳妇咣当关门出去的那一刻,吐了口痰,嘟哝一句“”老不死”,那称呼我想她一定很熟,熟悉的腔调和不耐烦吧。只是她可能想不到,她一死,所有的亲戚还没来齐,吹吹打打的乐队就到了她家,送她去了殡仪馆。三百块钱的骨灰盒没有分量地放在祠堂中间的方桌上,两个道士拖着长长的声音唱到“亡人啊……”她的儿媳却在逗着怀里的孙儿,看着粉嘟嘟的婴儿甜甜的笑,年轻的妈妈融化了,一滴泪都没有。连表演都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