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着就有孤独。孤独像北风从衣服间的缝隙穿过,衣裳被吹的鼓鼓囊囊,像是塞满了棉花,一种饱满感,饱满的孤独。
“你又在想什么,眼睛都不眨的”,何文探着头瞅她。
“我昨天看见太阳了,有一束照在树上,还散发着暖暖的光。”金秋歪着头,浅浅的笑着说,眼睛还弯成了月牙泉。
“你又是做梦的,白天不要胡思乱想的。”何文想也不想否决道。
“不,我是真的看见了,你不会懂的。”金秋摆摆头,轻声道。
“我是不懂,但是我们离不开的,离不开的。”何文表情有些恍惚,眼神也没有聚焦,但语气却是十分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远处的牵牛花连缀成片,映衬着一旁绿树成荫。金秋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命运所无法避免之事,总会在人毫无防备之时,以摧枯拉朽之势到来。
金秋蜷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掏出她那本很宝贝的本子,偷偷地写着什么。
林成远远地看着金秋,发出轻嗤声。他转头看向窗外,凝重的表情下掩着几分慌张。
“我最近感觉自己有些窒息了,这里……是不是快要崩塌了。”一旁的小许悄声对林成说,最后一句轻微的仿佛随时要飘散。
林成低着头,神情有些莫测。“都是可以忍耐的,再等等。”
金秋有时候会困惑于时光的变化,尽管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月亮也按时出现。但她总觉得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在不断的被放大。她有时甚至察觉出自己的迟钝,仿佛头脑中的线路被剪断。
“金秋,不要再发呆了,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何文递给金秋一小袋种子,向她指了指身前刚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金秋点了点头,看向眼前这片空地。空地的边缘堆放大量的牵牛花,那花刚被清理,还透着鲜艳明媚,像是少女纯真的笑靥。她回过神,有些厌恶的朝那花瞥了一眼。就开始小心翼翼的在土地上撒下种子。
白日的辛劳并不意味着夜晚的安稳。金秋从午夜间醒来,她摸索着向厕所走去,却摸到了一手凹凸不平。她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叫声,环住自己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了?”何文急步跑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朝着金秋的方向照去。
“我”,金秋的声音有些哽咽,脸色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显得越发苍白。
何文这才仔细看过去。“是蚂蚁,没事”,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的盘集在金属架上,让人触目惊心,现在因金秋的动作有些四下溃散。
“发生了什么”,林成和小许也走过来询问。林成走近就看见金属架上密密麻麻的蚂蚁,“幸好是金属制品,不然连这架子也支撑不下去了。”
何文有些责备地瞪了林成一眼,他轻声安抚着金秋,内心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哀伤。这座城围住了他们孱弱的身躯,他有时觉得自己仿佛进去了远古荒林,不为人知且为人所弃。
“如果这批种子还是长不出来,我们就真的要面对饥饿的威胁了。”小许看着眼前的田地,目光里满是无措茫然。
“稻谷长不出来我们就吃种子,再不济,种子没了不是还有些植物能吃,你不是向外投射了信号吗?”
“他们……让我们等待。”小许的表情有些难堪僵硬,“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这里的平衡正在渐渐被打破,你最近有感觉窒息吗?”
“窒息?这里的确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他们真的就不管了吗?说起来,我们来这里多久了。”林成低眸。
“有一年多了吧,可真漫长的一年。”小许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声音有些低哑。
金秋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她那本极为宝贝的日记本,日记本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地很圆滑了。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总还有希望吧。”出乎意料的,她突然发问。向来软弱的她此时看起来有种孤绝的勇敢。
“那不然能怎样?”林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出的去?”他讥笑道。
“够了,”何文厉声打断,“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无论如何也该团结起来,你知道的,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这个空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只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还各自浮动着。
时光艰涩地流淌,不仅仅是食物供给,连可饮用的水的获取也开始成为难题。金秋头脑昏昏涨涨,她抬头看向天空,直觉暗夜如晦,不见星光。她甚至于不能够察觉身边环境的变化,也只有在翻看她的日记本时,她才能窥见从前的一鳞半爪。
“这里的时间过得好慢,”金秋在日记本上记录着,“我真的会在一直在这里吗,”金秋有些无望,她侧身看向窗外的天空,内心的焦灼像火燎般。
金秋是被次日瓢泼大雨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何文已经起来了,她连忙出去,就看见他们都穿着雨衣在田地里忙活。雨势过急,其实雨衣也不顶用,最叫人揪心的莫过于这批种子怕是彻底种不出来了。过大的雨势把泥土都冲散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还残留着。空气里的湿热几乎要渗到人的骨子里去。
“金秋,你醒了。”何文看见她,紧皱的眉头也散开了几分。“应该饿了吧,快去吃饭。”
金秋抿唇朝何文笑了笑,就去了屋内,满满的一碗粥还温热着,里面漂浮着煮熟的红薯根。她喝了一口,感觉肠胃都被暖和了。金秋眯着眼,有些回味这种滋味。
“何文,你过来歇歇吧。”金秋朝何文招手,“累了这么久再吃点吧。”
“他上哪里吃,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缺少粮食吗?他今天的份额已经用完了。”林成斜睨向金秋。小许扯了扯林成的衣服,示意他别说。
“我……何文,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支撑多少天了?”金秋的话打着颤。
“总还能撑一段时间的,你就不用操心了。”何文避开她的眼睛,侧过头说。
“到底多少天?”
“还……最长可以撑七天,最短……五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水呢,饮用水能供的上吗?还有是不是这空气也发生变化了,是氧气不足了。”金秋噼里啪啦地一通话下来,她还没有听到答案,但是思路却突然清晰了,像武侠小说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是的,田地里疯长的牵牛花,金属架上无处不在的黑蚂蚁,突如其来的阴雨连绵……生活其实早就给了她预兆,她却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或者是她根本就不愿意置疑自己现在安逸的生活,只是总有些窘迫会漏出破绽。
第十天,最初预计的七天早就结束了,他们不断地看日月轮换,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是离他们的期待仍然太远了。他们已经到达弹尽粮绝的险恶境地,在他们还没有开始战斗之前。
“会有人来接我们吗?”金秋的声音很细微,她窝在沙发里,紧紧抱着毯子,想要这样来保存自己的热量。
“会的,他们就快来了。”
后记:1991年,美国科学家进行了一个耗资巨大规模空前的“生物圈二号”实验。“生物圈二号”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生态系统,依照设计,这个封闭生态系统尽可能模拟自然的生态体系,有土壤、水、空气与动植物,甚至还有森林、湖泊河流和海洋。1991年,8个人被送进“生物圈二号”,本来预期他们与世隔绝两年,但18个月之后,“生物圈二号”系统严重失去平衡:氧气浓度从21%降至14%;原有的25种小动物,19种灭绝;为植物传播花粉的昆虫全部死亡,植物也无法繁殖。事后的研究发现:细菌在分解土壤中大量有机质的过程中,耗费了大量的氧气;而细菌所释放出的二氧化碳经过化学作用,被“生物圈二号”的混凝土墙所吸收,又打破了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