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2月,我来到了东非肯尼亚,希望在这里进行传统的游猎Safari活动,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拜访一下生活在肯尼亚保护区的当地土著种族一马赛人。参观马赛人的村庄是近年肯尼亚旅游一个很热门的项目,在做这次的肯尼亚之行攻略前,我便知道了这一项目,在之前想来,无非就是一群现代人穿着奇装异服对着游客载歌载舞,顺便兜售些纪念品。类似的经历比如在川西参观藏家,在北极圈体验萨米人文化。但是在查找攻略时的一篇关tag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帖子的内容大概是马赛人的放牧行为已经严重侵占了当地狮子的领地,马赛人甚至联合当地向导偷猎狮子,以此来对报复狮子对于其牧牛的捕杀。结合帖子内容与评论区。细数了马赛人的罪状,首先马赛人并不是当地最早的原住民,是后来者,他们屠杀赶走了原住民,而在当地居住下来后,他们过度放牧,即使与当地政府有着不猎杀保护区动物的协议,他们们然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偷猎,而所谓的参观马赛村,就是这群伪装成土著的现代人为继续谋杀保护区动物募捐。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对于整个抽象群体的宏观叙事言论,觉得这样的言论太过极端不够客观。除了在网上寻找一些群体认同和获得流量外没有任何可取的地方。所以看着评论区诣如"马赛人应当灭绝”的言论,坚定了我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决定。这便是这一次马赛部落之行和这篇游记的由来。
到达马赛部落是来到肯尼亚的第三天,我的向导Stanley一大清早就来到酒店接我出发去马赛村落,在车上我和他聊起了关于马赛人猎狮的事,顺带着也提到了前段时间被牧民偷猎的那只雄狮(这也是之间那篇帖子的导火线)Stanley虽然是园区导游,园区里那些动物关乎到自己的生计,但是他并不像之前看到的人对这件事感到愤怒,只是很平淡地讲述说这一个杀死狮子的马赛牧民已经被警察带走,等待他的大概率是十几年的刑期。到达村庄后,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Ken,是我们今天整个参观行程的导游。Ken身上穿着马赛族的传统服饰—束卡,一件可以包裹全身的红色长袍,在清晨可以起到祛寒的作用(虽然在热带,但是非洲的早晨还是有一丝寒意的),同时在野外火红的颜色也可以威慑那些食肉动物。还未进村庄,就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争执,Ken先开始向我收取这次参观的费用,一共是20美元。在机场美元兑换肯尼亚先令的汇率大概在1: 140,但在旅游过程中的消费当地人都是以1:100的汇率收取美元,虽然这样很不合理但身为游客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国家有大激烈的反对,大多都选择吃这个哑巴亏,我因为在来之前就知道这样的规则,所以在机场就将大多数的美元兑换成先令,剩余的美元都被收进了行李箱。所以当 ken向我收取美元费用时,我很自然地拿出了2000先令。Ken摇摇手,说这不够,20美元应该等于3000先令。来到非洲已经三天的我,对于当地人这种随心所欲收费的心态已经了然于心。所以我坚持当地人1美金=100先令的规则来用2000先令来替代20美金。一时之间双方陷入了僵持,接着走过来另一个马赛老者。和Ken用当地语言交流了一番,然后Ken就向我点点头表示接受我的想法。我们并没有直接进村庄,而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Ken告诉我今天还有其他游客也会来,我觉得有了一点安全感。很快人便到齐了,除了我以外,还有一对从西班牙来的情侣和一个哥伦比亚裔的美国人,一行一共四个人。Ken首先拿出了一顶全是黄毛的帽子,对我们介绍到,这帽子上的毛来自一只被他猎杀的狮子。同行的人显然对这个帽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都迫不及待地上前用手抚摸。美国人很激动地想要试戴,我也伸出手抓了一下上面的毛发,很干涩,像是某种麻料。体验完Ken的这份"见面礼"后。
来了一整队的马赛人,在我们面前排成一列,开始了马赛人的传统欢迎舞。与其说是一种舞蹈,感觉更像是某祭祀仪式,低吼声伴随着类似佛文的碎碎念。有点像冰岛的维京战舞,只是一个是准备打架,一个是准备打猎。节奏感的音乐配合着马赛人一跳一跳的动作。据说在马赛部落,一个男人跳得越高,越能受女人青睐。慢慢随着舞蹈的进行,他们开始围着我们环绕走动,Ken示意我们跟上步代,慢慢向村庄走去。
村庄并不是很大,大概只有半个体育场大小,整个村庄由村枝和荆棘做成的围墙围着,可以抵挡花豹狒狒之类的中小型动物的骚扰。进入村庄就闻到一股很浓重的牛龚味。空旷的草坪上只有几间泥土堡成的平房几个稀疏走动的人,草坪上能看到大大小小干的湿的的牛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片草坪相较于外面显得格外茂盛嫩绿的原因。我皱了皱眉,这种味道对于我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想从包里拿个口罩戴上,但看了看同行的人都没啥反应就打消了这有些冒犯的念头。
见Ken只是放任我们参观,我便开始和他攀谈,让我有点吃惊的是,看起来比我还年轻Ken今年居然已经快30岁了,果然黑人的年龄都是个谜。当聊到猎狮这一话题时,Ken显得很兴奋,他告诉我,每一个马赛男孩到达15岁的时候都要猎杀一只狮子来完成自己的成人礼,但不是每个马赛男孩都有资格亲手将短矛插进狮子的心脏的。整个马塞马拉的马赛部落大概有近200个这样的村庄,当有男孩到达了15岁成年,就会和其他村庄的男孩一起组成一支猎狮队伍,去寻找狮子,他们会拿着短矛包围一只狮子,然后逐渐收缩包围,当惊恐的狮子想要冲出包围圈时,冲向的那个男孩就拥有杀死这只狮子的资格。这样的男孩在当地被称为“幸运之人”,可以得到更多马赛少女的青睐(马赛人是一夫多妻制)所以对大多数马赛男孩来说,成人礼是参与猎杀一只狮子,而不是自己杀死一只狮子,在意义上有很大区别,也之前了解到的有很大出入。“I am the luck man”Ken很自豪地说道。并向我展示了他杀死狮子用的短矛。这是每个马赛战士都随身携带的器具,被称为马赛人肌肉的一部分。我看着那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的矛,想象着那上面曾经染着一只雄狮的鲜血的样子。我不是一个喜欢幻想联想的人,但那一刻,确实感觉到了一阵晕厥。
"但是猎杀狮子不是违法的吗?我在我们国家的网络上了解到有牧民已经因为偷猎了狮子被抓获了"我向Ken提出了这次行程最想问的问题。"那个牧民在保护区里杀狮子确实是违法的,所以他被警察带走了,但是我们在保护区外杀狮子是没有关系的。"Ken回答说。在这里"没有关系”Ken用的是“it's ok”的字眼。“是因为法律允许还是只是因为在保护区外不会有警察去管这件事?”,面对我的继续追问,Ken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然后将大家重新集中了起来。接下来我们跟着Ken去参观了他们的羊圈,羊圈很小,和村庄一样由树枝围着,只有一个高中教室的大小,却密密麻麻挤了近百只的羊。挤得根本无法走动,这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些羊,防止夜晚翻进来的野兽。ken从羊圈墙上扯下来一把树叶,分给我们,告诉我们讲这种树叶的汁擦在身上可以防蚊。我看了下羊圈里的环境,默默地扔掉了树叶。从羊圈出来后,来了几个村里人,我们将分别跟着他们前往他们的家里去参观。实在有点请君入瓮的感觉。但是想到参观村庄本身也算是个比较成熟的项目,应该不会有啥安全问题,别跟着过去了。接待我的是一名老者,没有下门牙,这是马赛人的之前的传统,从小会拔掉下门牙,方便他们在捕猎时喝水,但在现在这个传统已经渐渐消失了,所以只能在一些老者身上看到这一特征。可能是出于我比较“难缠”,接待我的这位老者居然是这个村庄的村长,我跟着村长去了他家,土制的平房没有门,刚进去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过道,进去后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当然在这个客厅里不会有沙发,只有一个篝火,旁边放着几条木头长凳,篝火上有着一口锅,还连接着通风的管道,防止一氧化碳中毒。房子里没有任何电器的迹象,只有篝火的微微火光照明,两个三四岁的孩子拿着一口碗,在不停地用手扒拉着碗里的食物,看不清是米汤还是什么。这是60岁村长的两个最小的孩子。(再次不得说黑人的年龄永远是个谜)。村长告诉我,他是这个村的首领,村里大概有近50口人,都是他的后辈。同时他有着六位妻子,他死后他的孩子会继承这个村落,感觉像是个属于他的小王国。但是并不是所有马赛人都住在村落里,有些没有通过成人礼的马赛男孩不会被女孩青睐,也不会收到男人的认可,他们只能被迫前往城市里工作生活。“但是城市里的生活也许更加舒适便利,有水有电有网络,难道这不是更好吗”村长说“确实有着更多的马赛人离开了自己的部落前往城市里生活,但这并不妨碍更多的马赛人坚持自己的传统生活在这里。“那如果你的孩子想要去内罗毕工作你会支持吗?”村长表示肯定。
从土屋里出来后,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拿出下几条项链问我要不要买点纪念品,我觉得没必要拒绝,所以选了其中一条最多只值1美元的纪念品项链,掏出口袋里最后一张500先令,带着点戏谑的表情告诉他“that is all i have”。村长无言,把项链递给我,拿走了那张500先令。被推销完我们走了出来,走到了村落的后门等着各自的向导来接我们回酒店。后门有片更大的空地,一群孩子在那里踢球,说是足球,其实就是个塑料袋裹成的垃圾球,同行的那个西班牙女生在给另一群更小的孩子分发糖果,她的男友就在旁边站着,我走过去也从书包里拿出早上酒店给我准备的早餐分给了那群小朋友,旁边的西班牙小哥在摆弄自己刚买的饰品项链。我不会西班牙语,小哥也不会英语,所以我干脆用意大利语和他交流,两种语言还是能勉强沟通的。我问他这项链花了多少钱。小哥说花了5000先令。我无奈笑着摇摇头,小哥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摊手怂了怂肩。
那个西班牙女生也走了过来,她叫做lora,英语非常流利,lora告诉我他们刚从乌干达看完丛林大猩猩,然后来到了肯尼亚。可能是因为西班牙和南意本身在气质上非常接近,一时之间攀谈起来居然有种他乡遇故人的感觉。lora和她男友非常喜欢动物,除了养了猫狗,甚至在马德里养了自己的马。这次来非洲也是为了看各种各样的动物,这次的马赛村参观其实是导游拉客,收了他们每人60美金。我并没有告诉他们这个“残酷”的真相。我们互相关注了ig,希望有一天我去马德里或者他们来中国能互相拜访。
最后出来的是那个美国人,他和Ken看起来聊得很开心的样子,他告诉我们说,他对马赛人的村庄生活非常感兴趣,所以他留了Ken的联系方式,希望下次能来这里亲自住上几天,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肯尼亚之旅了。对于他这个想法,我也只能是表示尊重。不过奇怪的是刚才Ken明明说自己没有手机,不喜欢电子产品的,现在突然就有联系号码了。从马赛村庄出来后我们一行人决定一起去他们酒店里喝一杯聊聊天。所以我告诉Stanley晚点直接去另一个酒店接我就好,自己跟着他们去了他们的酒店,开出村庄的时候,路边是不是会看到一些 小朋友,他们看到我们的吉普车,都会站起来冲我们招招手打招呼,可能是因为每次游客到来都会给他们分发食物和糖果。想到了之前在网上冲浪看到的一句话“他们希望你享受这种当菩萨的感觉”。旁边的美国人还在兴奋地描述他接下来的马赛计划,然后讲到自己今年已经26了,不能参加成为一位马赛战士的成人礼了,我安慰他“it‘s never too late to be a warrior”。整个马赛村的行程只有半天不到,所以能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但和马赛人的接触并没有到此结束。几天后我来到了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入住的酒店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森林供酒店的客人散步,运气好还能零距离接触大象斑马和跳羚。所以我便要求酒店提供了向导带我在这边森林里徒步找动物,如果说马塞马拉是狮子王里的荣耀王国,那么我此时走的这片地方更像是小辛巴离开王国后生活的那片丛林,当然出于安全考虑,森林的边界有着铁丝网,只有擅长跳跃的羚羊可以越过铁丝网,而这些羚羊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害的。
酒店给我派的向导名叫doshua,同样穿着马赛人传统的束卡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拐棍,用来防身和徒步,不过由于徒步具有一定危险性,所以他还背了一把猎枪用来在最危险的时刻保证安全。doshua很热情,不停在向我介绍着,可以当作染料的花,白蚁的巢穴,远处凤凰树上的鹤鸵鸟,doshua还在不停和我重复他前几天在铁丝网旁看到安博塞利最大头象的事,那只象有那么那么大,他张开细长的双臂,向我描述着。
我问他,你也是马赛人吗?他说是的。但是你并没有去放羊放牛啥的,而是在园区酒店工作。他指了指脸上的一个印记告诉我:他是安博塞利的马赛种族,这就是他们的标志,不同于马塞马拉的马赛人,他们已经放弃了畜牧业和传统的部落生活,更多地选择现代人的生活,比如他现在就受保护区雇佣为他们工作,自己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生活在蒙巴萨,但是因为两地相距上百公里,所以自己很少能见到他们,大概一年两次。说着他还拿手机给我看了她妻子和孩子的照片,那是在他们蒙巴萨的家里,有着明亮的客厅。整个徒步过程比较简单单调,但是当结束后我给了他20欧元的小费,有点惊喜的doshua问他还能为我服务什么,我说想给他拍张特写照,他很痛快地同意了,照片拍完后他看了下照片说希望我能把照片发给他,他很喜欢。我并没有给陌生人电话号码的习惯,就问他有没有自己的邮箱,他说他去了解get一个,我说那等你注册好了我发你邮箱。之后就结束了这次对话。
回顾整个行程,虽然我接触马赛人的时间并不多,但关于捕猎狮子也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事,很多人说马赛人就是一群用土著身份伪装自己,践踏法律的现代人,他们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残杀动物,这是一个邪恶的种族。每个人心中坚守的主义和价值不一样,所以对于这种以破坏生态为代价的发展的看法也不一,我也只能代表我自己的看法,对于马赛人这种本身就还生活在落后和贫困的群体来说,他们中有些人会用手机,也会使用美元,但不妨碍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仍然居住在没有水电的房子,而我们中的大多数都生活在水电交通便利的人类社会,为了建成这样的社会过程中又摧毁了多少的动物栖息地,我们享受着这一切。在这样的前提下指责一群半原始人不爱护动物保持生物多样性未免有点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嫌疑。法律是一个国家稳定的基石,每个公民都有遵守的义务,既然保护区有自己的法律,那么当有人触犯的时候自然要承担法律所规定的后果。这是必然的。但除此之外,我觉得我们并没有资格和立场在更高的道德层面去评价这一件事了,更不能将这样一件事上升到整个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