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们还是总问,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最近怎么不见你,你怎么总不和我们一起?
问问问,总是问,有什么好问的。我一年三去阿苏火山。饮岩浆,看银河。这些愚蠢的人类怎么会知道是什么。
我会说饮衍江。他们会哦哦,说这是你老家啊,又回家了。我他妈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当然不是回家,但是我的家就在阿苏火山,根子岳,哦他们总是卖萌地叫她猫岳。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密集猫山,在火山顶上泼流而下的滚烫岩浆会染红淹没数以亿计的猫,我们在这里聚合,被裹挟滋滋冒烟,然后皮肉爆裂,旺盛的焦油味弥漫世界。然后我们站起来,就成了人。
猫有这样的蜕变,人类从来不知道。
我生活在人群中间,写字楼里,穿着像模像样的OL套裙高跟鞋,每天计算复杂的报表写繁复的策划案,有时候跟着朋友大醉,有时候陪领导喝酒。一切看起来别无二致。北京这个城市总是灰扑扑的,我的鼻子非常敏感,空气里总是旧城墙渣、树叶碎、吊瓶残余液、汽油混合柴油、生日、婚礼、希望、绝望、地下室屋顶的味道,一点不夸张的难闻。但是我知道我只是只猫,我不需要赚很多钱,不需要有房子有车有个显赫好看的家庭优秀的老公,这些会成为一团人类看不到的黑棕色的咸雾,昏沉沉压得人呼吸困难头发蒙步子慌张。他们不知道,以为是责任心上进心希望奋斗作祟,其实不是,这些都是具象的能量团,像黑洞一样,施放着无边无际的侵蚀,侵蚀,侵蚀。
就像芥子气,就像泥沼,就像我在阿苏火山闻到的地狱味道,让我觉得压抑而又过瘾。
我是一只猫,9条命。此生不满意,我大把的机会重来。汲汲营营,蝇营狗苟,我都做过。我做过小偷做过大学生做过乞丐做过肮脏的女老板做过工人做过男人做过女人,现在我是有一张平凡脸的白领,出入灯红酒绿的北京街道建筑物,买廉价的衣服,菜市场的皮包,地摊上的围巾和袜子,菜市场最后一波蔫了的折价菜,说一口标准的京片子,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没有人知道我是一只奇怪的猫。
如果我死了,马上能愉快地重来。可是我做平凡的30岁小白领30年,喜欢看每个人紧皱的眉头头顶的黑霾,喜欢看丑。乐此不疲。
我喜爱我的爪子,我喜欢与之狎昵。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舔舐我的头发,喜欢躲在潮湿的墙角里蹭灰暗的墙皮。我住的廉价房子是人类不能容的,我爱奇异的折磨。
这些人类漫长的夜晚里,我学会了睡觉,更学会了做梦,梦里有不断转圈的痛苦,有他们所说的黑洞,有无边无际的大量的猫,他们是我的同类,可是运筹帷幄,在梦里格格响亮地笑。那些无穷尽的岩浆一波一波涌来,线条清晰的身体曲线被熔化卷曲发出黑色的声音,上升旋转汇聚消散爆炸侵蚀,任何语言都说不出万花筒般的变更,像人类所放的烟花。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走在北京的城墙边,开始看到了白色的雪。
阿苏地狱没有寒冷,那里只有烧灼与吞噬,我是一只不能见雪的猫。可是此刻,片片形状诡异的雪花施展开张牙舞爪的刺,雪白炸的我眼睛发痛耳朵轰鸣,漫天盖地无所不在,就像熟悉的岩浆味道,雪下得世界安静,我耳内轰鸣。眼前红色的城墙与干燥的汽车尾气味道和男人的烟卷味皮肤味融合成巨大的爆炸声,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吞噬和孤老和可怕的味道。我无法闪避那无穷无尽的张牙舞爪的雪,无法躲开,无法灵活地闪开就像在酒桌上驾轻就熟地躲开商人老板的酒。我的胳膊和脸迅速扭曲,我看见路人惊恐的眼神,人类花了数百年建成然后挺立了数百年的宫殿建筑和血红的旗帜好像格外亲熟。这是一种奇妙的亲近。我感到自己正在从脚底融化,然后是脚脖子,小腿,股肱,腰部,胸部,下颌。咔嚓,我的眼珠掉在了地上。
阿苏火山里的猫不能见到雪。我已经足够年轻,经历了足够多的年老、欢欣、绝望、愤怒。
然而现在我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