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出一个春天
春日,是盘曲生长的树枝再次染上一抹青翠,是百花争先恐后的华丽出场,是整片大地仿佛进入了新的轮回。无限生机,跨越严寒,从深棕色的干枯枝杈里,从死气沉沉的灰蒙蒙天色里走来,为自己顶出了一个春。
而我们人类,近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又要用力挣脱多少个寒冬,才能顶出属于自己的春天?从孩童时起便有数不清的考试,每次考试都可能是一次挫败,每一句责骂都可能击溃脆弱的世界,长大成人后,我们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而冬天也愈发绵长和寒冷。这其中,最严酷的冬大抵便是与亲人的离别。
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窗那个总是笑着的胖老头像是被放气后的气球,迅速干瘪、消瘦。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大人们告诉我那些管子输送着药物与营养,我却不信,一根根透明的白色塑料管就那样抽走了爷爷的活力。没过多久,爷爷去世了。
似乎没有那么多消沉的时间,大人们很快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葬礼。要请的亲戚朋友、致辞时说的话、碑上要刻什么字……他们仍然若无其事地互开玩笑,见面还是说不完的家里长短。只是偶尔,话茬会引到爷爷身上,笑意还未完全消下,神色间便添上了凄惶。短暂的木然之后,他们又做出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叽叽喳喳拉家常。
可是那眉眼间分明的悲伤却让我明白了这一切并非如常,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消化亲人离去后心灵的巨大空洞,去试着将生活拉回正常的轨道,去用力重燃对未来的热情与希望。所谓如常,是在生活被轰炸得只剩下废墟后的凤凰涅槃,是被世界以痛吻过之后仍然试图回报以歌,是颤抖着肩膀费劲全力后才终顶出的一个新的春天。因为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哪怕此去经年,哪怕岁月悠长,良辰美景仍不可为虚设,肩上之重担仍然要背负。
那些因死亡而烙下的空缺与悲伤,那不可躲避的人生命题,是必须挣脱的严寒。正如小草用力钻出坚硬的土壤,正如海燕在风雨里也仍然选择飞翔,顶出一个春天,是生命里不得不挣脱的困窘,是战栗之后的绝地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