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自由书写/

我在电脑上操作，好像怎么也弄不好。我喊她过来帮忙。“我做得对吗？你看……”

她走过来看了看，笑盈盈地望着我说：“我不知道你做得对不对呀！”

“可是，这是你要求我做的啊？难道你忘记了？”

“我从来没要求你做过什么呢，我并不知道你在电脑上究竟想做到什么？”

她拉着我转身来到茶歇间，冲了杯咖啡递给我，随即自己也来了一杯。

我的心是不安的，因为工作还没有忙完----我肯定是需要做到什么的，且是她所要求和期待的。只是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不过，她也忘记了吗？很奇怪，不是吗？

“你知道的，我平时一般都是散落成许多部分的，但基本上常是有两三个小家伙在对话。”她看上去不是很在意我此时的困惑，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会花一点儿力气说和它们，偶尔整合好了，我就来这个现实的世界上和人们玩耍一会儿。”

“哦，那真是很神奇呢～不过，你是谁？”我问。

转瞬，我感觉来自我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一点点地瓦解、粉碎、消融。我下意识地放任着这种感觉，直到视线内的事物完全消失。我彻底迷失了，只剩下一个第一视角，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清晰。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然后，依次出现一个个情景、事件，每一个都以时间标记。我的视线到达哪里，哪里就像是被灯光照亮一般，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这里深深吸引了我。我看见了柏油路，从我眼前延伸出去，一眼望不见尽头。我感觉到了，这是深秋的傍晚，脸颊旁是清冷的风。一辆公交汽车开过来了，摇摇晃晃。我在这辆公交车上，我正坐在妈妈腿上……“妈妈，我困。”妈妈听到后，赶紧脱下呢绒外套，罩在我的身上。她让我略微侧躺，一只手臂垫着我的头，另一只手臂轻拍我的背。公交车很颠簸，但在我感觉它是在歌唱。每到这样的时刻，我都会迅速睡着。到站必须下车的时候，妈妈因为担心我冻到，会依旧让我披着她的外套。四五岁的我穿上它，宛如穿着一件大衣，好暖和。

“妈妈，您冷吗？”我在心里问出了迟到了几十年的问题。其实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问您，您都会答我：“一点儿都不冷啊，孩子。”

我躺在床上，发烧了。妈妈在给我写假条。桌上已有很多揉成一团的纸，都是写写废了的假条。我说：“妈妈，这张应该是挺好的了，不用再重写了。”妈妈头也没抬地说：“那哪儿行啊，这个竖弯勾写得不好看；这里，你看这里，还蹭上钢笔的墨迹了！”她坚持要重新写一张。温暖的灯光闪烁，映着她的脸庞。可是我感觉很烦躁，我觉得老师才不会在意哪位家长假条里的字写得更俊美帅气呢！我更想让妈妈用她美丽而粗糙的手，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是否要喝水，还有，有没有想吃一点儿小蛋糕？您答应春天一到就给我做那条小裙子的，现在都初夏了，可是我一直忍着没敢再催问，我知道您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呢，再催促您，您会。我远远地望着她，渴望她听见我心里的想法。但她只是专注地继续写着、写着，好像忘记了全世界--连同我一起。只是，灯光下的她，好温柔、好美啊。

这个画面渐渐地消散了，我有点儿想哭。其实我已经哭了。我想对当时的我说点儿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似乎被封印。我伸出手想抱抱那个躺在床上正在生病的小女孩，即将靠近时，出乎意料地，我转向了妈妈那边。“妈妈，抱抱！”妈妈迟疑着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怀里，像个孩子。当时我好想问她，您在一遍遍重写并责怪自己写得不够好时，流淌的是什么样的感受与思绪？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感觉妈妈一直在我身旁，即便我有时并看不到您的身影。委屈时您安慰我，遇到困难时鼓励我，向您请求帮助时，我内心无比笃定的是，无论如何，您都会竭尽全力帮我办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您总怕我工作太累太辛苦，您总是为我骄傲。我也感受着妈妈的各种叮嘱，春捂秋冻，不要走夜路，小心陌生人，吃东西一定要小心甄别注意安全卫生……妈妈，您是不是有些担忧这个世界啊？现在的我有一点儿像您呢，只是，我倒是希望自己更和平自由一些，谁知道呢？

我感觉您在附近。因为旁边一处被点亮了……我看到了，这是妈妈的家。客厅一尘不染，我走进您的卧室，这里总是有着绵绵软软带着天然花香的花被呢。嗯？您不在这里，您在哪里呢？我来到厨房，终于看到了您的背影，头发都花白了啊，妈妈。您总是在厨房忙活儿，您说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妈妈您为何神色如此焦虑？妈妈，让我给您揉揉肩膀吧。我知道您一定会说：“不用，我一点也不疼，你快歇着，平时够累的了你！”可是妈妈，那您为什么常常往肩膀和后背贴许多膏药呢？为什么每当您直起腰时，都是那么艰难与缓慢呢？我想再试一试，即便您还是拒绝接受。您知道吗？我好喜欢给你揉揉肩膀和脊椎，即便手臂都揉得酸痛了，也是满心的喜悦。曾经有过那样的短暂片刻，那时候我感觉到与您深深地连结着呢。妈妈，为什么总是您在付出给我，而不允许和接受我回流给您的温暖呢？您是真的不喜欢也不需要吗？如果我愿意承认，这是我作为一个孩子对妈妈发出的想要联结的渴望，您还会拒绝吗？我好想您可以看见它啊，因为每当这种能量缩回来时，我就会感觉到身体里充满了焦虑，我就会变得僵硬，肌肉都是紧绷绷的，某些流动的东西凝固在那个时刻了，有一点点清冷。

妈妈，您在听我说话吗？有时候我真的不确认您是否正在听我说话，您好像总是在忙，又感觉您在逃避着什么，甚至包括我对您的爱；更奇怪的是，我也不确认我是否有真正听到您的声音，我时常这样审视自己。您希望我可以秒懂您内心的感受吧？我努力去这样做了，但我有时候也不是非常容易猜得对呢？我害怕我猜不对，您会失望和伤心，我不想让您伤心呢，因为我爱您啊，深深地爱着您！我知道您为了整个家庭做出了太多的妥协，无法做真实的自己。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您穿着盔甲。您说您愿意。曾经我并不相信，后来我相信了。再后来，您说您本心的确不是这样想的，您要改变。在您身上，我看到了改变的力量。

我继续走在满是阳光的路上，我也感觉更有力量。我看到您在变化，侍弄花草时，映着阳光，您满脸笑意。您说，我们回去看您时，你不必须操办一桌子好饭菜，怎么方便怎么高兴就怎么来。您还说，赠与他人好处时，不再期待回报与感谢，爱在给予中已经满足了。您还说了好多好多，我一时想不起来那么多呢，但我都听进心里去了。有时候，您也会告诉我说您不高兴了，我如实地接受着您当时的情绪，并不把它们与我曾经的经验建立过多的联系。

我继续走着，我也在长大，不断地长大。身边的景物变幻，人来人往，朋友们靠近又离开，也有一些面孔持续地出现，我和他们并排或者成群结队地走着，有说有笑。我信任自己生长在爱里。我知道我可爱，并且我也知道我能够爱人。

我有点困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闭合起来，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模糊记得之前与我谈话的那个“她”不见了，身边都是刚忙完工作小歇的人们，大家三三两两在交谈。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

2019/4/16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