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日子里,疫情在日本蔓延,我也很早就开始了宅在家里的生活。
减少出门,减少出远门,减少面对面的与人接触,我的生活范围一下子从天南海北的整个东京地铁任我游,变成了最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的东京天空树。放心,东京天空树以及他周边的店铺餐厅,很早之前就已经歇业了。
时间已经接近五月,路边的花换了一批又一批。也许,我们是过了一个任凭各色花儿街头斗艳,却鲜有路人驻足欣赏,也少有游人与花玩乐的春天吧。
我住的地方一出大门有座桥,桥头有颗矮矮的椿树,我刚搬来的时候就很是喜欢,因为它的花是有变化的,它的花是白色与粉红相间,并不是全白也不是粉红,有花纹,很特别。东京的天气温暖,那椿到了二月份就开了,然后就陆陆续续一直开,长在表面的,长在树杈之间的,花冠朝向四面八方,茂盛地开。直到最近的日子,我发现那棵树基本绿了,叶子茂密了,花也少见了。
前段日子我忽然开始对花变得很痴迷,虽然也不到有多么痴的程度,但是我发现,一旦你开始关注什么了,你就会发现你满眼都是它。也是因为在筹备“孰知花语”,我开始了漫长又随心所欲的识花之路。
从我家往东京天空树走过去,只用一条笔直的路。这道路就如任何一个普通的日本路一样,没什么特别,但路旁能看见的花的种类还真是不少。有的是别人家里种的,有的是幼儿园小朋友种的,有的是城市规划种的,有的是种子从远处飘来自己长的。有洁白又高高在上的玉兰花,也有娇小嫩黄的迎春花,还有深紫深红的喇叭花,那天我在公交车站的站牌边上看看到了几只小白色的铃兰,当然还有日本人最喜欢的樱花。
我家旁边的大型超市一楼,也有卖花的地方,不仅卖花,还卖各种可以在家院子里种植栽培的菜。搬来这里一年有余了,那天还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一圈摆放着各种盆栽的卖场。我觉得自从我小学左右,我就再没去过什么卖花的市场了。我之前路过好几次,但都没进去,就像是那地方对我来说很神圣一样。就像是你要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就像你要去投身到一个新的兴趣里,就像你向自己许诺了什么一样。
但第一次走进去以后,我并没有在卖花的地方转悠多久,我左看看又看看,这么多种多样的颜色里,我还是最中意蓝色雏菊的那几盆的。但第一次走进去心中未免不安,我真的打算开始养花了么?我真的能把这花养好么?我真的直到这么弄它们么?我在自我的质疑当中,最终还是走出了市场。第一次,我很近距离的看了各种各样家养的花,又很仔细的看了它们各自的日文名字与价钱,但没有买。
但这一来,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变了。就像是很多年埋在心里那颗欲望的星星忽然闪烁起来,从那天你那么近距离的看过花后,你就发现你的心已经开始痒了。你很清醒,你也有意识,你知道,你是必会去买下它。
又过了一星期,挑了个三月份开头的日子,我去买下了我人生中第一盆真正属于自己的花。是一盆枝叶茂盛的蓝紫色雏菊。据说雏菊不害怕寒冷,东京这里的冬天它完全没有问题。雏菊应该是养起来很快乐的花,因为它每一株上似乎都可以源源不断的开出无数朵。当你看到前几天盛开的花冠枯萎起来的时候,你又发现有新的花苞早有绽放的苗头了。数来数去,四月上旬那几天的花开得最多,像是都冒出来开会的一样。
蓝紫色雏菊之外,我又买了花种子,正在尝试从种子开始养花种花。白色的雏菊可以与蓝色的做个伴,而另外一种花,就是凤仙。
凤仙花是我一直想养的。主要的起因还是我给顾咏杰起的艺名是“白凤仙”,就是一个完全从字面意思出发的,奇异的兴趣。
顾咏杰是我要写的“华小五”故事里的人物,在此不做过多介绍,他是名满京城的戏子,唱生的时候就叫顾老板,唱旦的时候就是白凤仙,有人也喊他凤仙姐儿。之所以是“凤仙”,主要还是凭缘分,当初我是在各种娇艳花名中选出的这两个字,避开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杜鹃鸟的“杜鹃”,又避开会让人联想到国色天香的“牡丹”。凭着感觉,觉得“相貌甚美,惊若天人”的顾咏杰应该沾沾“仙”气儿,又觉得他这人和华小五一样的傲骨头,更有想成龙“凤”之心,就把这个听起来有股子傲劲儿,又有些风尘的“凤仙”给了他。
而至于为什么要是“白“的,是想让纯白这种干净颜色去与凤仙二字做个反差。加之顾咏杰的人物代表色是白的,无论是他的代表戏曲”梨花葬“,还是”飘雪中那人一身洁白“,顾咏杰给人这种有距离的美,应该可以从他经常穿浅白衣服这里有所体现的。还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就是,华小五是贼,经常穿黑的,这二人要形成对比与互补。
言归正传,我们继续来讲花。凤仙花的种子是在网上买的,但是现在市面上的种子并没有分开颜色,给我邮过来的这一小包里,有可能会在粉色红色之中再带一点儿白的,也有可能一株白色的都没有。要是没有白色的怎么办呢?我还是会继续买的,我要写的一”院子里开满白色凤仙“,总归是要亲眼看看这白凤仙长什么样子的。市面上没有买整个的,那么我就从种子开始种。
因为是第一次从种子开始种东西,等待发芽的过程还是蛮“煎熬”的。将种子埋进土里以后,你就真的找不见了,动也不能动,翻也不能翻,只能是天天浇水保持土壤的湿润。你又不知道现在的温度到底合不合适。你也不知道当初你那些种子是不是埋得太深了。你不知道你浇水浇这么多够不够,又会不会多。花盆我都是现买的,土也是我特意买的,要是这一波过了时间还不发芽我又要怎么办?我是继续等?还是翻了这些再重新买一批种子?很多问题缠着我,但幸好我还有一直以来的蓝色雏菊,我就安慰自己我至少还有它呢,至少每天不会落得个心里空。
直到七八天以后,白色雏菊那一盆里探出了两三个绿芽的小头儿来。几乎还是陷在泥土里的,但你已经能看到它们的脑瓜顶儿了。诶哟,我的心终于放下心来,现在我不止有蓝色雏菊陪我了,我的白雏菊也开始发芽生长,正式准备开始它们植物生涯的光合作用了。刚发芽的苗子生长速度十分之快,你上午看还没破土的小脑袋瓜,到了下午就已经伸着脖子抬起头来了。而且日复一日,越来越多,直到绿色的小芽布满整个花盆。发芽的数量超出我的想象,要是它们每一株都茁壮成长的话,我还真应该担心花盆地方不够的问题了。
等到白色雏菊发芽发得差不多,你又开始“不知足”了。你看着隔壁的两盆你打算着重培养的凤仙花还没发芽,就心里有股子焦急,又无处言说。朋友跟我说,凤仙花这是在憋着劲儿呢。果然,没过两天,凤仙花也发芽了。我不知道我这么定义对不对,但是我觉得凡是种子发芽了,我这心中的不安就消减了一大半。
当我允许一种生灵进入我的生活,占用我的时间,占用我的心情时,我觉得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之前读谦儿大爷的《玩儿》,后来又在喜马拉雅上听他的“谦道”,我就感知到拥有兴趣对一个人的重要,特别是像我这样,总想着弄点儿什么不一样,总想着“标新立异”的人来说,为了自己喜欢的事物真正去付出时间,付出精力,付出思考,我觉得还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儿。更何况是一种生灵,虽然远没有养宠物那么费心,但花儿树儿们也是一种生灵不是?一种十分沉默又倔强的生灵。
之所以说倔强,还要从一次“意外”说起。春天的东京爱刮大风,有一阵子天干物燥的,我一直呆在家里没太关心天气,等有一天早上起来去看花的时候,蓝色雏菊的样子给我吓了一跳。十朵里面有九朵都耷拉脑袋了,花冠沉得压弯了花茎,我伸手抬了抬花冠,也是根本没用,因为花茎早就瘫软无力了。我心里一沉,诶呦,我这还没养出一个月呢,这就被我给糟蹋啦?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法子,我心里破罐子破摔,足足浇透了水。没到那时候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为一盆花那么自责。不过还好一切都是有惊无险,没过几个小时,喝饱水的花儿们又都挺直了腰杆,健康地开口笑了。
人们总是在一些临界的状态下体会到事物的可贵。那也是我第一次发觉花儿这种沉默生灵的生命力,就刚好在我感到我有可能失去它的时候。还好我是花的主人,我有能力去进行”抢救“。
为了争取更多的日照,为了争取更好的生存条件,我认为我应该会越来越在行的吧。首先还是期待着我的白凤仙的绽放,要是我这次幸运,我想我会找机会在夏天里与大家分享它的照片的。
2020年4月29日 记于新型冠状病毒传染不断扩大的东京的家中
注:椿与山茶花很相像,但实则不同,上网查就知道它们还是有挺大区别的,而我家门口开的这棵是椿。https://lovegreen.net/gardentree/p67942/ 这个网站里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