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的挚友要离开他去为他清洗针头的时候,他想挽留他。
“您不要走啦。”
“我不会走的。”
但是卡夫卡说,“但我得走了”。
他在1924年6月3日中午时分与世长辞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很好地闪耀在窗边,窗外褐色的、高大的、被网罩住以确保行人安全的山岩看起来坚不可摧。我趴在图书馆白色的桌子上面哭了一会儿。
我不那么喜欢他,我不喜欢那只脏兮兮的令人恶心的甲虫,也不喜欢那个神经兮兮把自己饿死的饥饿艺术家,我好像就看过他的这两部作品,并且对他深厚的犹太文化背景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的神经被这样一个我甚至不是那么欣赏的人牵动了。
卡夫卡出生在布拉格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中,他身形瘦小(事实上他最后长到182cm)、天性懦弱,不惹父母喜爱,连送他上学的女厨师都压迫挤兑他。他的粗暴、专横、刻薄的父亲在他的一生中扮演的都是一个抨击、鄙视者的角色,在任何方面都没有给过卡夫卡任何肯定,即便是在卡夫卡要订婚的时候,他也非常不屑地认为卡夫卡根本不具备结婚的条件,而且抨击卡夫卡的女伴是用漂亮衬衣或者掀起裙子勾引卡夫卡的蠢丫头。对父亲又恨又怕又敬仰的卡夫卡在这一生中都没能获得父亲的认可,这也是他经常没有来由地自我贬低的自卑心理的来源。在他的作品中父子冲突比比皆是,《判决》中,父亲判儿子死刑,儿子真的就去溺死自己,这实际上就是卡夫卡对他拥有暴戾性情的父亲的态度。
卡夫卡一直是矛盾的:他认为自己在学习上一无是处,但是他实际上学业成绩超群出众,他考取了布拉格最严格的德语文科中学,并成为八十四人中顺利毕业的二十四人中的一名,甚至在并不喜欢法律的情况下他也一路拿下了法律博士的学位;他一辈子都想逃离布拉格,脱离他的家庭,但是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同父母住在一起;他不断孤立自己,认为自己只应该离群索居,他不停地作出“同外界断绝一切来往”的决定,甚至在中学阶段他只同好友波拉克说话,与其他人说话也都是为了谈论波拉克,但是内心的孤独(虽然他热爱这种孤独)让他又非同常人一般地需要友谊,在他的生命和文学创作生涯中几位挚友对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敦促他写作,为他联系出版商,为他摆平很多人际上的他搞不定的事情,疏通他和女伴的关系,甚至布洛德还为了卡夫卡父亲让卡夫卡下午必须去他妹夫的石棉厂照料生意的事而不得不找卡夫卡的父母谈话(因为卡夫卡为了这事表示要自杀),事实上,卡夫卡对好友布洛德的依赖甚至超过了他对任何一个女伴的依赖;他渴望得到一个女人的爱,渴望结婚、生孩子,在他的一生中曾经4次求婚,3次订婚(第4次因为女伴家人不同意未能定成),但是同时他又无比地惧怕婚姻(因为那会破坏他需要的孤独),所以他又三次同女伴退婚;他认为自己有自杀的天赋,经常威胁说要自杀,但是在他病重的时候,他又那样地害怕死亡,那样希望自己好起来,可是最终,生活还是没能如他的愿。
在他四十一年的生命中,卡夫卡经常觉得压抑地无法呼吸,专制的家庭、不喜欢的专业、枯燥的工作,这些让他喘不过气来,还好,他在文学上找到了生活的突破口。可是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还有很多时间他在头痛发烧咳嗽肺结核,在养病,一部分时间他怎么也写不出东西来,另一部分时间他下决心再也不写了,所以他有效的写作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他经常为此苦恼,可是例常的工作和嬴弱的身体都让他毫无办法。除了文学作品之外,卡夫卡留下了很多的书信和日记,这些的数量比他的文学作品多得多,他的日记和书信也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因为卡夫卡基本不像是在写一般的沟通和交流的信件,而是在阐述解释和说明他的思想和他的生活。他甚至每天写好几封信,不是给好友就是给女伴,要不就是给女伴的女伴或者女伴的妹妹,对于书信的热衷可能也源于卡夫卡对于面对面交流的不自然的疏离和恐惧感,他可以写万字的《致父亲》,可是简直没有办法和父亲面对面地好好沟通。有的时候在家里,他一天也说不够20个字。
“我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在写给布洛德的信里,他这样描述自己。除了在成人的世界里时时感到恐惧和孤单之外,事实上,在情感上卡夫卡更像个善变的孩子,他是那样的渴望爱和被爱,以至于对每个向他伸出的橄榄枝都不舍得错过。他太容易爱上一个人,爱情总是很容易就“击中”他,他见到费丽丝的第一面就爱上她,并且在与她订婚之前两人只见过几次面,但是他继而又爱上费丽丝的女伴格蕾特,甚至格蕾特还偷偷生下了一个卡夫卡并不知情的孩子。从另一方面来看,女人是激发他创作的一个源泉,费丽丝出现在他的很多作品中,甚至成了对于他来说的外部世界的代表。但是,他并不是为了创作而处处留情,他从来不是故意把事情搞糟,他真的很渴望与他们的真正结合,能够过上“陪自己的妻子上楼”的生活,但是他做不到。他十分恐惧外部的世界,只有孤独让他安宁和平静,内心的孤独和与世界的疏离感是他需要的,这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存在。除了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的多拉,在其他的每一段关系中,在关系初期的通信总会带给卡夫卡力量和希望,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通常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写作状态会比较好,比如《判决》就是他见过费丽丝之后一气呵成的。而到了关系的后期,通常卡夫卡又会回归到渴望孤独的状态中去,最终用沉默来结束这段关系。
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卡夫卡写在给波拉克的信里的《高个子出丑记》,我认为是这是最能反映卡夫卡内心的无助和绝望的一个寓言。
“高个子躲藏在一个古老的村庄。村里的房屋又低又矮,每当他在任何一间房里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四方形脑袋就径直顶破天花板。在圣诞节前,高个子有一次坐在窗前,摇晃着两条腿,他编制羊毛袜,编织时,由于天黑了,他的一双灰眼睛几乎挨上了编织针。有一个衣衫讲究的客人来了,他在他心目中是一个不正直的人。高个子为自己的身高、毛袜和房间感到难为情,客人的背心的纽扣和他善于述说的城里的事情使得房间里的气氛非常沉闷、令人窒息。在这位客人述说的时候,他用他那散步的拐杖顶着高个子的肚子。当高个子又是一人独处的时候,他哭了。他用长筒袜子拭去大滴大滴的泪珠。他的心痛苦万分,无处投诉。但是令人心烦的问题使他从腿凉到心……我哭,是出于怜恤自己还是怜恤他呢?……他又掏出长筒袜子。他手拿的编织针差不多要扎到眼睛里,因为天更黑了。”
卡夫卡最终还是以一个单身汉的身份去世了,他终于还是没能有自己的孩子,没能陪自己的妻子上楼,因为女友多拉的父亲拒绝了卡夫卡向多拉的求婚请求。去世的时候,他的眼前只有好友克洛普施托克和女友多拉,下殡的时候,多拉哭倒在他的墓前,但是没有人搭理她,卡夫卡的父亲甚至转过身背对着她,他对这个陪伴和照料着自己儿子走过最后岁月的女人没有任何好感。最终卡夫卡家发表声明谢绝吊唁。终其一生,卡夫卡最想得到的是父亲的理解、尊重和爱,但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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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已经是结尾了。
但写到这里我禁不住想要用一段话毁掉小清新来作为另一个非正式结尾:
卡夫卡是个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伪君子,经常跟大家说考的不好,结果出了成绩分都挺高。他天性孤僻,但经常与一至三名男性保持过密关系,一起旅行、时常亲密地促膝长谈、明明离得很近也经常写信,在这些男性订婚或有新的朋友后表现出过分的醋意,但是一起逛妓院的证据则表明可能并不存在龙阳之好,当然也不能排除双性恋的可能。一生中与很多女人有过很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有的是戏子,有的是有夫之妇,有的只是在疗养院遇见的过客,还搞大了未婚妻好友的肚子。跟同一个人定了两次婚,然后都反悔,又跟一个人定了婚,又默默反悔并再也没有搭理过她。时常与女友的妹妹们保持良好关系,哪怕与女友关系都已经破裂了还跟女友的妹妹约了一起出去旅行。没什么能耐,一直在家啃老,到死也没买上自己的房子,念个博士出来没顶个屁用。没有毅力和耐性,写东西老写一半都写不完,导致留下了很多半拉子作品(虽然这半拉子非常经典和出名)。脾气不好,情绪经常不稳定,脑子一热就指挥女友烧了自己很多作品。有自虐倾向和神经错乱,经常把自己想象成动物,比如甲虫、狗、人猿等,吐血的时候毫不在意还觉得心里很舒坦,最后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我可以像上面那样写,也可以像下面那样写。
我想,热爱卡夫卡的读者看到的是上面那个卡夫卡,而卡夫卡的父亲,则认为他毫无疑问是下面这个卡夫卡。不过,so what ?
谨以此文,献给小甲虫——弗朗茨·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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